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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缝纫线(1) ...

  •   男孩子之间的故事哪有那么煽情,那天程溥阳不过是请林准吃了顿日料,又从紫荆花北路上的一家私人影院里捱过了零点钟声,仅此而已。日记本里的文字是彼时早已毕业的林准添油加醋杜撰出来的。这家伙的小清新文艺范儿恐怕是烙在骨髓里了,不到七老八十得个阿尔茨海默病估计改不过来。
      当然,这是后话。
      日料是什么滋味?林准恐怕记不清楚,因为寿司刺身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冷食,和着大冬天的凉气儿,跟入口还没来得及品尝味道就吞下去的冰糕没啥两样。寿喜锅倒是印象深刻,林准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把乱七八糟的食材连同方便面一起煮火锅的吃法,虽然海藻和芥末蘸料着实令他反胃。
      除此之外,值得留在相片里的只有餐厅的精致布局了——说是精致,其实和大部分单独开店的日料店一样,这家名叫“初禾”的餐厅也是榻榻米、竹编坐垫、复古木桌,以及店员全体和服的套路式设计。灯光柔和,背景音乐是日漫《Naruto》的主题曲《星の容器》。程溥阳说这部动漫是他近日的心头之好,准备考完期末一口气刷完七百集。
      林准只得跟着尬笑。一则他不怎么接触日漫,二则程溥阳果然还是那副神经大条不懂浪漫的老样子。
      私人影院是个好去处——管它是真CP,还是处暧昧的挂名CP,还是……(48+n)小时“被CP”,总之能往那地儿钻的成双成对的,肯定绝大部分关系都不一般。
      尤其在这跨年夜激动人心的时刻,伴随着校园里的倒计时和文化广场上的烟花,选一部温柔唯美的爱情故事片……起初程溥阳是让林准选电影的,林准没好意思选,推搡回去。结果他还没刷完今天的朋友圈,那边程溥阳已经把电影定下来了。
      照明灯一关,凄冷阴森的氛围铺天盖地。
      好一部《三块广告牌》。
      跨年夜看美式悬疑惊悚,大概能兴奋大脑皮层和交感神经,造成类咖啡因样作用,冲击治疗考试周前紧张绝望心态崩盘综合征。
      总之,林准算是见识了程溥阳的“真直率”。
      你管他叫“直男”吧,他显然不符合网络上关于直男的定义,因为考虑周到、细致体贴、温柔耐心、善解人意这些暖男特质,他一概占全了,林准喊一声“肚子疼”,他绝对不会回一句“多喝岩浆”,更不会像寇宇似的直接问候他大姨夫。
      你要不管他叫“直男”,你自个儿心里发堵。
      思来想去也只能解释为,程溥阳不懂得浪漫,或者再残酷一点儿——他不懂得对林准的浪漫,所以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保持距离,仅此而已。
      林准心里忽然有点害怕。万一他拿捏不准自己的真实想法怎么办?万一他的确就是不喜欢自己怎么办?可是如果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又为什么要主动陪在身边,为什么愿意一起玩双人密室、一起逛小吃街、一起去私人影院?
      就算是单纯的好心,也未免太暧昧了。
      好在自己是个男孩子,要是是个女生,程溥阳还能和自己走得这么近的话,恐怕是要八卦新闻迎面暴击了。林准短促地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某种安慰似的——但旋即又改了想法,因为他忽然觉得,倘若自己真的是个女孩儿,或许就可以不用这样藏着掖着,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或许他可以找个约饭约自习的理由就捅破了玻璃纸,或许他可以写封情书塞进他的信箱……反正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嘛。
      这男追男可就不好说了,可能啥也没隔,一个过肩摔式熊抱就解决了事……也可能隔着座银河系。
      林准心里不是滋味儿。毕竟感情这玩意不像过家家,最先动心的人最煎熬——何况程溥阳和他还天天以“约自习”的名义,学习吃饭娱乐都待在一块儿,除了睡觉不同寝、WC不勾肩搭背着去,几乎所有的日常活动都粘在一起了。
      是个人恐怕都经不住。
      现在林准能体会到当初雷冉雪的感受了,虽然他一天也不想再受这种抓心挠肝的暗恋的折磨。渐渐地,他备忘录里的内容变了,从每天例行的记录学习内容,以及深更半夜黑暗丧气的吐槽,来了个360度大颠勺,变成了“#一点小心思”打头的题目遍地开花。
      至于这个“小心思”,十有八九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千篇一律的内容——小太阳真厉害,小太阳魅力十足,希望小太阳以后幸福美满,by the way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小太阳呀,嘤嘤嘤。
      可惜,写也是白写,感动自己罢了。
      毕竟程溥阳看不到,他也不会轻易让他看到。
      “喏,这个,是送给你的,”林准把一个礼品袋递到程溥阳手上,脑袋深深低垂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牙膏似的,“元旦那天忘记给你了……新年礼物。”
      程溥阳居高临下地略笑了笑,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精致的礼品袋:“巧了,我也是。”
      “是一套水粉,”林准说,“我用零花钱买的……虽然不值几个钱。这段时间我家给你们带来了很多麻烦,我……我似乎也不能帮上什么忙,我很难过。”
      程溥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难过啥子?望月那间屋闲着也是闲着,多一户人家多一点乐趣,邻里们虽然嘴碎,真摊上事儿到底还是愿意帮忙的——我还得向你道声歉呢。”
      林准被他这一句噎得不轻。
      “我知道你喜欢画画,”程溥阳继续说道,视线在林准怀里那只礼品袋上轻轻一扫,“数位板不能总是屯着落灰,想画的时候就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林准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他没回兰楼,而是拐个弯从北街港湾家园后面的小道走去了望月公寓。晚上八九点的望月社区还是烟火气息弥漫肆虐的模样,堕落街的烧烤青烟徐徐绕在社区南门口的风车和灯笼挂饰上。在面包店的门口,林准下意识地顿了一顿,到底没进去买临期面包。
      怀里的那只礼品袋像个烧得滚烫的、沉甸甸的铅球,让他根本无暇往任何人堆儿里扎。
      刘蕾不在,林准一屁股坐到床上。
      礼品袋没封口,里面的东西就顺势滑出来——是一套崭新的二十四色日本原装百乐水彩笔。
      林准哭笑不得:“这家伙……”
      旋即摸到了水彩笔盒下面压着的一张卡片。他借着路灯光打开来看,上面赫然画着一对冤家对头动漫人物——林准叫不出名字,但他知道这俩圆嘟嘟的Q版团子肯定是程溥阳一向喜欢的美漫角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床沿上起身的同时,裤兜里装舍曲林片的小药瓶“咕噜噜”滚了出来。
      抗抑郁药白底黑字的说明标签,匍匐在彩色的水彩笔冒背景里,乍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林准怔怔地站着,许久,蓦然觉得两颊泛暖,鼻尖跟着稍稍地发酸,心底好像有一朵沉睡了几百年的白莲,此刻便随着清冷的灯光、药瓶与水彩笔盒的剪影,静悄悄地绽开了。
      ……
      “兄弟,你赐我一句实话,”老白几乎要把程溥阳逼在墙角,下一步就该学霸道总裁伸手壁咚了,“我问你,你现在跟林准到底是啥关系?”
      程溥阳一脸无辜:“朋友呗。”
      “少来,从当时你一口答应玩48小时CP我就觉得不对劲,”老白双臂环抱,“现在林准犯神经,大伙儿都不怎么搭理他,就偏你跟他黏一块儿,还整天整天的黏一块……”
      “你还好意思说啊班长,”程溥阳一针见血道,“当时六班天团这名号可是你定的——说好了不抛弃不放弃呢?现在带头把林准当弃儿,一个个的耍啥心机?咋的你们是都看不惯他,还是压根儿就没把他当天团人?”
      老白被这一串连珠炮唬得有点懵。
      “我知道咱六班出了不少人才,”程溥阳的气场逐渐反客为主,“我这种碌碌无为的小辈就算了。国奖大佬雷冉星,作死太君赵玉童,人小鬼大魏真元,还有个你,在团委混得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呢,嗯?”
      “我……”老白一时语塞。
      “你们不管林准,无所谓,我愿意帮他,有问题吗?”程溥阳直了直脖颈,锋利的目光几乎要把老白捅个透明窟窿,“王白我警告你,再撮合大伙儿对我们俩胡诌八扯,我可没现在这耐性。”
      “停,打住,我错了,”老白双手合十,余光瞟了瞟蒙民伟楼报告厅门口,“里面散会了,咱班得拍张合影,我得去组织一下。”
      说罢贼眉鼠眼地飞快溜了。
      程溥阳懒得跟他计较。他和老白是出来方便结果在门口撞见的,报告厅里面在给大二年级医学生开医学专业课始业教育会——程溥阳本来也懒得听,他觉得这些所谓的“学长经验”、“满绩秘籍”都是套话。他和林准挨着坐在最后一排,俩人一个捧着《人体解剖学》一目十行,一个盯着《军事理论》若有所思。
      “还有五天零十七个小时,”程溥阳说,“就要考军理了。这些思政课真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慌啥,”林准眼皮不抬,“反正开卷。”
      “开卷你也未必能在俩小时里翻出五十道单选和五十道多选题的答案,”程溥阳说,“形态学反正还在后面,这几天不如调整一下复习计划,认认真真把军理书看它三遍。”
      林准撇撇嘴:“成。”
      程溥阳想着方才的对话,脚底踱碎步朝报告厅走过去,靠近报侧门才听见里面已经嗡嗡地乱作一团。他不慌不忙地打开门,径直走到林准旁边,在他面前几乎零距离地站了几秒,又坐回到他旁边的位置上。
      “叭”地一声弹簧椅弹起,林准站起来,耸肩缩骨伸了个局促的懒腰:“闪开,让我出去。”
      程溥阳纹丝不动。
      “要拍照呢,”林准皱起眉头,“你看台上,六班的同学都站满了,就差咱俩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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