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逮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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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早晨，寂光岛起了场薄雾。
雾气从海面爬上来，漫过滨海别墅区的玻璃幕墙，让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好在这对室内的影响不大，中央空调恒定在适宜的温度，厨房飘出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盛彦穿着睡袍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夏泊坐在高脚凳上，用胳膊撑起台面，他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燕麦牛奶喝不喝？”
处理好自己的早餐，盛彦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了夏泊面前。
夏泊皱起眉摇头，“不想喝。”
“你胃不好，早上不吃饭会疼。”盛彦半哄半威胁地说，“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一次不吃又没什么关系。”
夏泊不情不愿地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他最近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他又没睡好，凌晨时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靠催眠的故事才睡着的。
见夏泊确实不想吃东西，盛彦之后也没再催，“今天立秋晚上要不要去外面吃？”
“去吃烤肉？”夏泊放下空杯子，伸手去拉她的睡袍带子，“吃腻了平时那些了，想吃点别的肉。”
“怎么想起这个了？”
丰盛的炙烤肉类确实刺激食欲，夏泊每次想吃什么都毫无预兆，基本想一出是一出，幸好盛彦是那种只要好吃都爱吃的，两个人没什么饮食上的矛盾。
“我记得姐姐你老家有贴秋膘的习俗，刚好确实最近没吃过……”
“叮铃铃——”
夏泊话还没说完，门铃忽然响了，尖锐突兀的声音瞬间打破早晨的宁静。
“谁这么早？”
夏泊的手顿住，眉头皱起来。
家里没有什么佣人就有一点非常不好，必须得自己费心这些杂事。
平时家里是不来外人的，夏泊在岛上没有可能来做客的熟人，如果是工作上的肯定是优先联系负责外联的汉森才对。
“房产中介？”盛彦歪头看了看夏泊的手表上的时间，“我去看看。”
“我去吧。”夏泊已经从高脚凳上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姐姐继续吃早餐。”
盛彦没有坚持，她听到夏泊打开对讲机的声音：“哪位？”
对方的声音距离太远听不到，但紧接着开门后，夏泊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你们有什么事？”
盛彦擦干净手，从厨房走了出去，只见玄关处站着四五个人，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便服，其中一个是张宇恒，他的表情极其严肃。
“夏泊先生，打扰了。”其中一名便装警察开口，“我们是寂光岛警局的，现在以涉嫌协助塞壬连环杀人案、伪造证据等罪名，依法对你实施逮捕。这是逮捕令。”
警察出示了一张纸。
夏泊没有接，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上家居的衣服并没有让他的气质减弱半分。
“什么罪名？”
“协助犯罪、伪造证据、以及可能的妨碍司法公正。”张宇恒重复一遍，“具体细节，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另一名警察走上前，手里拿着手铐。
夏泊忽然笑了。笑声很短促，他侧过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盛彦。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清晰，所有的困倦、慵懒、清晨的迷糊都消失了，只剩下困惑和……委屈。
很显然，他再清楚不过发生了什么。
虽然平时在盛彦面前表现得很“恋爱脑”，但好歹他也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走到今天的，不至于这么点事也看不明白。
首先，不管警方想拿到所谓的“证据”，只有内部可以取得，否则他们是说不出“协助犯罪、伪造证据”这样的理由的。
其次，那张逮捕令也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夏泊虽然人在寂光岛，但是在总部那边也是很有威望的，还是“少东家”，除非有至少是股东层次的人从中协助。
作为“台下何人状告本官”的典型案例，只有身边人谋权篡位才能抓到他的把柄。
“姐姐。”夏泊声音很轻，“我居然不知道你和自己的前老板这么熟悉。”
盛彦没有动，她扶着门框，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死秃子挺看不惯你的，比起升迁，他更喜欢你现在的位置。”
“你觉得我是塞壬，对吗？”
“配合调查。”盛彦说，“去吧。”
夏泊并没有反抗，他本来就非常配合，除了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现在没有任何想说的了。
“我可以换件衣服吗？”夏泊的语气礼貌得诡异。
张宇恒看了盛彦一眼，点点头，“可以，请快一点。”
夏泊转身走向楼梯，即便现在已经是犯罪嫌疑人，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
“盛彦。”
盛彦仰头看着他。
“你说过不会离开，你答应过的。”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纯粹的委屈，像一个被大人无故责罚的孩子，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很乖了，还是要受罚。
盛彦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所幸为数不多的道德感还是让她忍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了？”
夏泊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两名警察站在玄关，张宇恒和同为临时小组的人走到客厅中央，他们准备和盛彦搭话，但是被拒绝了。
五分钟后，夏泊下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没有打领带，头发简单梳理过，但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可以走了。”他说。
手铐合拢的声音很清脆，金属在晨光下闪了闪，扣住夏泊的手腕。他的皮肤很白，手铐的银色显得格外刺眼。
警察一左一右走在他身边，走到门口时，夏泊又回头看了一眼。
盛彦还站在厨房门口，晨光在她身后，让她的脸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盛彦。”夏泊又叫了一声。
这次盛彦朝夏泊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她动作很自然，像每天早上都会做的那样。
“这是我的错。我就是这么自私，只考虑自己的未来，我不想未来因为没必要的事情心烦。”
盛彦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见夏泊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他睫毛的轻微颤抖。
“所以你确定我是塞壬。你一开始就这么想，从寂光岛上的第一起案件开始就这么想。”夏泊说，“你这几个月都是骗我的。”
“你是不是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可是——”
“夏泊。”盛彦打断他，“我既然说了要跟你领证，就是会领证，明白吗？如果你有罪，那就乖乖服刑，这不影响你是我梦想的一部分。”
夏泊愣住。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某种明亮的光从他眼底深处涌出来，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委屈和不安。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就好像绽放起了烟花，音乐声，海浪声，欢笑声，即便这片喧闹的余烬被吹散，但硝烟味却还留在风里，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美梦。
他笑了，笑容很干净，像乌云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
“明白了。”夏泊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那我去了，姐姐晚上要给我送烤肉。”
“嗯。”
夏泊转身跟着警察走出门，他的脚步甚至有些轻快，不像是去警局，而是去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
张宇恒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盛彦一眼。
“盛小姐，你和塞壬没有任何区别，你同样轻视法律，你只是不想让杀人案影响自己的日常生活。”
“这就是人，先生，许多人都不主动维护法律，也不主动维护正义，他们只是为了融入社会，因此不违背法律。”
盛彦平静地回视。
门关上没多久，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车子驶离别墅区，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能看见海面粼粼的波光。
盛彦站在原地，听着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
她走回厨房继续吃那顿被打断的早餐，吐司已经有点干了，果酱凝固在上面，口感变得有些腻。
吃完早饭，洗碗，擦台面，将果酱瓶盖拧紧放回冰箱。
做完这些，盛彦上楼换衣服，经过卧室时她停顿了一下，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还有一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踹到了地上，衣柜门也开着，兴许是刚才夏泊换衣服时大概有些匆忙。
盛彦被子重新铺好，枕头拍松，然后关上了衣柜门。
换好衣服后她就要立刻处理后续了。
第一个电话打给夏泊的私人律师，对方显然已经收到消息，语气凝重但冷静。
“盛小姐，我刚接到了警局通知。”
“嗯，夏总刚刚被带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证据充分吗？”
“充分，但不完全。”盛彦说，“据我所知大部分证据都是关于分公司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对准了夏泊个人，你现在能去警局吗？”
“已经在路上了。二十分钟后到。”律师顿了顿，“夏先生……情绪怎么样？”
“他很配合。”盛彦说，“放心吧，不会太麻烦的，只要夏泊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后续很快就能解决。”
第二个电话打给汉森，盛彦言简意赅的说明了情况。
“夏总今天被警方抓了，暂时无法处理公司事务，大概……三到五天，日常工作照常进行，重大决策等我通知。注意封锁消息，避免影响股价。”
汉森那边估计是刚醒，沉默了半天才清醒过来，“这……这么突然？他能被什么理由抓？”
“照做就行。”盛彦打断他，“另外，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取消。”
“好、好的。”
第三个电话，盛彦稍微犹豫了几秒才拨出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那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
“谁啊，这么早……”
“是我，盛彦。”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了。
“盛彦？稀客啊。怎么，终于想通要回总部了？”
“不是。”盛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朗的海面，“夏泊被捕了。”
长久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开始很轻，后来逐渐变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干得漂亮！那小兔崽子也有今天！就算抢不回来，我也不想让他那么顺利坐我的位子。”
前上司——那个总被戏称为“地中海秃子”的男人笑得畅快，“盛彦，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动手了，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从来不是省油的灯。”
盛彦并不在意那些“奉承”，“您给了警方不少帮助。”
“举手之劳罢了。”前上司止住笑，声音里还带着愉悦，“那小子太狂了，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嘿，老子退休前能看他栽这么个大跟头，值了！”
“逮捕不会持续太久，无论夏泊是不是真凶，最多四十八小时，警方要么起诉，要么放人。你要退休就赶紧跑。”盛彦没接前上司的话茬，“集团没什么反应吧。”
“如果集团受到了影响那我还怎么退休，透露出去的那点信息根本到不了股东这一层”前上司哼了一声，“不过盛彦，我提醒你一句，那小子不太有可能是塞壬，我的人找到了集团内部给他打掩护的人，但不是夏泊这一派的。”
“嗯。”
“但是一定要说的话，他可不能不知道，我也是来了集团才知道，他早就跟老爷子争权夺势了，集团有人给杀人犯提供帮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盛彦的声音依旧是惯有的平静，平静到有些病态，“是夏泊的父亲吧。”
“诶诶，我可没说啊。”前上司赶紧打断，“说到底，你为什么非得管什么塞壬不塞壬的？”
盛彦的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通话上，她拨弄了两下窗边的花盆，视线停留在窗外，一只海鸥正掠过海面，翅膀在晨光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自始至终谁是塞壬就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夏泊。我不想换人，只有他是我最后一块拼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处理好这些杂事，已经到了盛彦上班的时间，以利沙遛弯还没回来，她给宠物管家发了几句提醒的消息就出门了。
上车前，盛彦打开手机锁屏看了一眼时间。
立秋。
万物开始收敛的季节。
而她和夏泊的故事，或许也要在这个秋天迎来彻底的清算。
但无论如何，她说过的话都会算数，这是她的承诺，也是她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