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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左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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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无意间窥见了宝石未经雕琢的另一面,璀璨依然,却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
琴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以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尾结束。
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许见洲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却发现心境已与方才不同。
琴声停后不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晏安抱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乐谱走了进来,这还是许见洲见他第一次踏入书房。
晏安在许见洲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摊开乐谱,拿着笔,神情异常专注地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做着细致的标注,偶尔还轻轻哼出一小段旋律。
许见洲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原来小霸王收起尖刺,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物里时,是这副模样。
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没过几分钟,对面传来笔被轻轻放下的声音,接着,是一道存在感极强的、欲言又止的视线。
许见洲抬眼:“怎么了?”
晏安眨眨眼,问:“你饿了吗?”
许见洲想起他早上那个“朋友理论”——因为把对方当朋友,所以在索要校徽前才把肩膀给他靠,算是等价交换。这次,大概也是有事要他做,所以先客气一下。
虽然目的明确,但至少……算是有进步?知道先铺垫了。
“不饿。”许见洲如实回答。
晏安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嘴角微微下撇。
许见洲看着他,忽然改了主意:“但如果晚餐后能有一盘冰镇西瓜的话,我想我会很开心。”
晏安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我让阿姨去做!”说完就转身跑出了书房,脚步声轻快。
许见洲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晏安很快又回来了,这次还带着他的书包。他拿出一个课堂作业本,放到许见洲面前。
许见洲心想,难道是要请教问题?这倒是难得。
没想到,晏安理直气壮地开口:“你帮我把这个写完。”
许见洲:“……”
“作业还是要自己做的。”他试图讲道理。
“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晏安看着他,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磨磨蹭蹭地搬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那你讲吧。”
许见洲扫了一眼题目,是最基础的高一数学集合题。他拿起笔开始读题:“已知全集U=R,集合A={x|sinx>0},B={x|ln(x+1)<0},C=A∩B,求C的定义域和值域。”
“什么是集合?”晏安转头问。
“……这是上学期第一课的内容。”许见洲提醒。
“噢。”晏安毫无尴尬之色,“那sin是什么意思?”
“三角函数正弦。”
“ln呢?”
“自然对数。”
“什么是定义域?”
“函数有意义的x的取值范围。”
“值域呢?”
“函数值的取值范围。”
……
许见洲耐着性子解释完所有基础概念,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
他看一眼自己还剩大半的作业,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我很好学”但实则基础几乎为零的晏安,终于叹了口气。
“我帮你写吧。”许见洲改口道。
再教下去,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就写这十道题。”晏安布置任务,然后看一眼许见洲自己工整漂亮的字迹,补充道,“字要写丑一点。”
“多丑?”
晏安拿过笔,在草稿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像这样。”
笔画幼稚,结构松散,一看就是很少动笔的样子。
“和我左手写的一样。”许见洲客观评价。
晏安没听出这是调侃,立刻说:“那你就用左手写。”
“……好。”
晏安满意地回到对面坐下,一边翻乐谱一边嘀咕:“这次课堂作业要不是要给领导检查,我才不写呢!”
许见洲这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勤奋”。
给领导检查,意味着他的作业很可能会被那个在教育局任职、对他学业异常关注的舅舅看到。
晏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怵这位严厉又恨铁不成钢的舅舅。
每年过年,舅舅都会先和李雯、晏明远“告状”,再把晏安单独拎出去训话。
晏安平时能不麻烦就绝不找他。
晚餐桌上,李雯给晏安盛了碗汤,柔声道:“安安,爸爸临时要去外地开个重要会议,这周末回不来了。”
晏安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只是撇撇嘴,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听不出多少失落,更像是对父亲时常缺席的习惯性反应。
“那下周学校采茶实践是哪天?通知我还没仔细看。”他很快把话题转向自己关心的事。
“应该是下周三,妈妈回头再跟老师确认一下。”
李雯笑着应下,随即提起另一件事,“对了,周六观鲸的游艇已经安排好了。”
说到这,她看向许见洲:“见洲啊,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这话刚落,晏安立刻抬起头,语气不悦:“妈!那是林与跟我约好的!”
李雯被儿子这么一顶,笑着改口:“好好好,妈妈就是随口一问。那这样,周六妈妈带见洲去参加个聚会,都是家里的一些世交朋友,也该让见洲认识认识。”
晏安对什么“世交聚会”毫无兴趣,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算是默许了这个安排。
许见洲全程安静用餐,没有插话,只是任凭安排。
晚饭后不久,许见洲刚在书房坐下,房门就被敲响。
晏安端着一个精致的玻璃果盘进来,里面是切得整齐的冰镇西瓜,鲜红欲滴,上面插着两把小巧的银色叉子。
“喏。”晏安把果盘放在书桌一角,下巴微扬,“叉子是我放的!”他特意强调。
许见洲的目光从书页移到果盘上,又看了看晏安亮晶晶的眼睛。
他放下书,拿起一把叉子,叉起一块西瓜送入口中,清凉甜润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那真是辛苦你了。”许见洲夸赞。
晏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吃完西瓜,许见洲把空盘子送回了楼下厨房。之后便继续在书房做作业。
深夜十一点多。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晏安赤着脚走进来,丝质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歪斜,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
他的眼神空茫,像蒙着一层水雾,明明看着许见洲的方向,却又没有焦点。
显然是又梦游了。
许见洲放下笔,起身迎上去,刚扶住他的手臂,晏安就顺势贴了上来。
温热的身体毫无防备地靠进他怀里,带着沐浴后清爽的甜香,还有Omega信息素那种不自觉的、诱人的暖意。
“晏安?”许见洲低声唤他。
晏安没有回应,只是鼻尖动了动,循着本能,将脸埋进许见洲的颈窝。
柔软的嘴唇无意间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微弱的电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满足地叹息一声,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许见洲的腰。
许见洲身体微僵。
他想把人拉开些,晏安却抱得更紧,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温热的吐息喷在敏感的颈侧,又痒又麻。
许见洲将人带到书桌旁,搬了个椅子让他坐下。
他试图继续做题,晏安却一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甚至撑着许见洲的肩膀,微微起身,竟试图把腿搭他身上。
睡衣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向上滑动,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身,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许见洲猛地扣住他的腰,制止了这个动作。
两人僵持了几秒。
晏安在梦中似乎觉得委屈,发出不满的哼声。
许见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手。
晏安立刻得逞般,抱住他,整个人陷在许见洲怀里。
他立刻像只找到巢穴的小兽,舒服地喟叹一声,把脸埋进许见洲颈窝,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许见洲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身体的每一处曲线,柔软的小腹紧贴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晏安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湿润的暖意。
这太超过了。
但晏安显然满意了,不再乱动,只是偶尔无意识地用鼻尖蹭蹭他的颈侧,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许见洲僵着身体坐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晏安坐得更稳当些,一手环住他的腰固定,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了笔。
清冽的雪松信息素缓缓释放出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怀里的晏安似乎感应到了,发出小猫般的咕哝声,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彻底安静下来。
就这样,他维持姿势,一边做题,一边任由晏安像只树袋熊般挂在自己身上。
直到凌晨时分,作业做完。
彼时怀里蹭来蹭去的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许见洲试着起身,发现晏安的手臂只是虚虚搭着,他一动,晏安就往下滑。
他只好先将人小心地转移到宽大的书桌上躺好。
晏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
睡梦中的晏安褪去了所有骄纵和防备,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透着自然的淡粉色。
许见洲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这张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甚至显得有点乖的脸。
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晏安的鼻尖。
皮肤细腻温热。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像在赶走打扰他的小虫。
许见洲无声地笑了。
许见洲时常觉得,晏安要是哪天被毒哑了,安静下来,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上他。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晏安微张的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许见洲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然后弯下腰,小心地将晏安的腿并拢,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晏安在失重感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环住了许见洲的脖子,脸自然地埋进他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处。
许见洲抱着他走回卧室,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想抽身离开时,却发现晏安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他弯下腰,试图把那只手掰开,动作间,晏安翻了个身,腿不设防地抬起来,膝盖无意中踢到了许见洲的侧腰。
一阵酥麻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许见洲身体一僵,就这么顿住了。而晏安翻身时,正好将他的手腕压在了身下。
现在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许见洲无奈,只好在床边地毯上蹲坐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刚好和侧躺的晏安面对面。
晏安的睡颜近在咫尺,呼吸轻柔地拂在他脸上,带着清甜的Omega气息。
夜色深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许见洲伸手拉过旁边沙发上的薄毯,披在自己身上。
他原本打算等晏安睡熟些、松开手就走。
但也许是因为这一天的疲惫,也许是因为这太过静谧温暖的氛围,也许是因为晏安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他竟然就这么靠着床沿,在毯子的包裹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脸轻轻靠在了晏安枕边。两人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不知不觉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