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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越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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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许见洲是被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叫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蜷在晏安床边的地毯上,薄毯滑落一半。
而床上,晏安已经弹坐起来,死死拽着被子裹紧自己,脸色惨白如纸,那双总是明亮骄纵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暴怒。
“许见洲!你……你在我房间干什么?!”晏安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这个——”
他的话被猛然推开的房门打断。
李雯显然是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担忧:“怎么了,安安?”
晏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几步跑到李雯身边,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委屈:“妈!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他怎么可以随便进我房间!还……还靠在我床边!”
李雯搂住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目光复杂地看向许见洲:“这……”
“阿姨,”许见洲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晏安昨晚又梦游了,我把他送回来,不小心……睡着了。”
“梦游?”晏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转向李雯,声音拔得更高,“妈!你听见了吗?他撒谎!我什么时候梦游过?这根本就是他的借口!他图谋不轨!他——”
“安安!”李雯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她按住儿子的肩膀,“见洲没有撒谎。你……你确实有梦游的毛病,最近才发现的。”
晏安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沉默立在对面的许见洲,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至亲隐瞒的背叛感汹涌而来。
“你知道?”晏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我梦游……你不告诉我?你还让他……”
他猛地指向许见洲,“你还让他‘照顾’我?半夜进我房间?妈!我是你的儿子!你让一个外人,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接近我?!万一……万一他……”
“不会有万一!”李雯语气带着安抚,“见洲不是外人,他是你的未婚夫!”
“未婚夫?”晏安像是被这个词烫到了,踉跄着后退两步,“那是你们定的,不是我!现在你们还要用这个理由,让一个我不喜欢、不信任的人,在我睡觉的时候接近我?这叫照顾?这叫侵犯我的隐私和安全!”
晏安眼圈瞬间红了:“是不是如果今天我没发现,你们就打算一直瞒着我?你们明明说我的身体最重要!结果呢?第一时间不是带我看医生,而是把我交给一个……一个外人照顾!你们就是故意的!故意不给我治,故意把他塞到我身边,不管我喜不喜欢!”
“不是的,安安!”李雯急着解释,“我们问过医生,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药物效果不一定好,而且……见洲的信息素安抚效果确实很明显,我们是想……”
“想什么?”晏安打断她,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抵触,“想让他搬过来照顾我?住我隔壁还不够吗,一定要把人塞我床上吗?”
晏安哭喊着,眼泪疯狂涌出:“你们问过我吗?尊重过我的意愿吗?我的身体,我的自由,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安安,不是这样的,我们是为了你好……”李雯试图上前。
“为我好?”晏安尖声打断,他指着许见洲,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如果真是为了我好,现在就让他走!立刻!马上!我看到他就害怕!我觉得恶心!既然我没遇到他之前都好好的,那我的‘病’就是他带来的!让他离开!让他滚出这里!”
“晏安!不许胡说!”李雯的脸色也白了,示意许见洲先下楼。
许见洲点了下头,起身离开。
“我就要说!”晏安彻底失控,他抓起枕头狠狠砸向许见洲的方向,对着李雯哭喊,“你们选!要他还是要我?有他没我!你今天不让他走,我就走!我再也不回这个家!”
枕头砸在许见洲背上,又落到地上。他没什么表情,从晏安的房间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隔绝了晏安失控的哭喊和李雯焦急的安抚声,但最后那句“有他没我”还是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站在走廊里,停顿了两秒。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将书本和作业一样样收进书包,动作不疾不徐,有条不紊。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许见洲拎起书包下楼。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许见洲沉默地坐下,沉默地吃完。
牛奶是温的,吐司烤得刚好,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放下餐具,许见洲走向玄关。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了门口,见他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晏安少爷今天请假。”司机低声解释了一句。
许见洲点了点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晏家大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庭院景观,然后是街道,然后是城市清晨的车流。
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其实无论晏家最终做出什么决定,许见洲都没有置喙的资格。
接受施舍的一方,本就失去了谈判的权利。
但……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但问题或许并不全在晏家,也不全在晏安的排斥。
症结在于他自己。
晏家资助他,是基于那份高匹配度的婚约,是希望他能“照顾”晏安。
而他呢?
他在做什么?
他放任了夜晚那些越界的亲密。
他默许了晏安梦游时的依赖和靠近。
他甚至……在那些时刻,心中滋生过不该有的柔软和悸动。
他利用了自己Alpha信息素的特殊性,去“安抚”,去“引导”,在对方全然无意识的状态下。
这已经偏离了“交易”的轨道,模糊了“照顾”的界限。
他逾越了。
晏安的恐惧和愤怒,或许不只是因为被隐瞒,也因为本能地感知到了某种模糊的、越界的危险,哪怕他本人并未清醒地意识到。
许见洲,你该清醒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的位置,你的角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合作伙伴,是责任承担者,是……一个在必要时提供信息素安抚的工具。但绝不是可以随意靠近、滋生妄想的对象。
昨夜的一切,无论起因如何,结果都是他越界了。
他让事态滑向了暧昧,让本应清晰的交易关系变得浑浊。
这不是晏家或晏安的错。
是他自己没有摆正位置,没有恪守本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神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按照这条路的规则走下去。
多余的,是负担,也是错误。
周五,学校只上半天课。
中午刚过,校门口就被接孩子的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许见洲站在教学楼僻静的角落,手机屏幕上是李雯不久前发来的消息。
措辞一如既往地温和体贴,但意思明确:晏安情绪激动,坚持要他离开,为了安抚儿子,也避免冲突升级,请他暂时在外面住两天,酒店已经安排好。
他看着那条信息,指尖微凉。最终,只回了五个字:我回家一趟。
李雯:也好。注意安全。
也好。
许见洲背起书包,走向相对冷清的校车站点。排队时,他给叔叔许民泽发了条消息:叔叔,我今天放学早,晚上想回您那儿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
许见洲接起。
“喂?见洲啊!” 许民泽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热情和恰到好处的恭敬,“真是难得!今天怎么有空想起给叔叔打电话了?是不是晏家那边周末有什么安排,需要叔叔配合?”
“不是的,叔叔。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您。”
“哎哟,你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许民泽的声音更热切了,“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是晏家看重的人,时间金贵得很!叔叔这儿粗茶淡饭的,哪能耽误你正事?晏先生和晏太太知道了,该觉得我不懂事了。”
“其实我……”
“见洲啊,” 许民泽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不是叔叔不让你来,是为你考虑。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在晏家站稳脚跟。周末正是该多陪陪晏小少爷,培养感情的时候。你跑回叔叔这儿,万一晏家那边临时找你,或者晏小少爷想见你,这不就耽误事了吗?”
“您是知道今天的事了吧?”许见洲心下明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
许民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叔叔一句劝,把心思多花在晏家。咱们许家现在不比从前了,能搭上晏家这条线,是天大的福气!你可千万要把握住,别因小失大。”
“可我……”
“我懂,我懂!” 许民泽立刻打断,语气无比体谅,“年轻人偶尔想家,正常!但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眼光要放长远。这样,等你下次正式得了空,提前告诉叔叔,叔叔一定好好准备,摆一桌像样的!现在啊,你安心在晏家,好好表现,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了。”
“哎,这就对了!” 许民泽似乎很满意,“那先这样?你忙你的,有事随时给叔叔打电话!当然,晏家的事要紧,不用总惦记我!挂了啊!”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许见洲举着手机,站在原地。
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
校车来了。
他随着队伍机械地向前移动。
轮到许见洲时,他已经没有上车的理由了。
“同学,刷卡。”司机催促。
“……卡忘带了。”许见洲低声说,准备退开。
“我帮你刷吧。”旁边一个女生红着脸,飞快地替他刷了卡。
“谢谢。”
许见洲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辜负好意。
他上车,在拥挤的车厢里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校车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
在校车的交通往里,许见洲突然想到自己其实还有个地方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