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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筑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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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见洲在来墓园前,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菊。
午后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许见洲找到父母合葬的墓碑,将花轻轻放下,然后在一旁冰凉的石阶上坐下。
“爸,妈,我又来了。”许见洲轻声开口。
“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反正我还不错。”
“许家的宅子已经被别人买了,重新翻修了一遍。”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栋陌生的房子。
“我这周被接到晏家了,李雯阿姨很好,晏安也挺好的。”
“叔叔……生意很忙,不常联系。”
许见洲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远处摇曳的树影,嘴角那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些:“你们是不是挺开心我说这些的?”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有的回答。
“可我真的有点装不下去了。”许见洲叹了口气,肩膀随着这个动作塌下去一些。
“那宅子我已经认不出模样了,也不记得自己曾在里面住过。”许见洲抬手比划了一下,又无力地放下,“过去的一切好像一场梦,上天见我过得太好,于是亲手摇醒了我。”
他伸手扯了一根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在指尖捻着:“晏安不太喜欢我,班里的同学也是。”
绿色的汁液染上他的指尖。
“我昨天听见有人在骂我,”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当时还挺生气的,可后面想想,他们说得也对。我就是条丧家犬,在晏家摇尾乞怜,结果弄巧成拙,现在被赶出来了。”
许见洲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刚才给叔叔打电话,叔叔把那些教我应付人的话术都用到了我身上。”
“活该吧?”
“真活该。”
“你们以前总跟我说,和晏家的婚约是咱们家最后的机会,让我一定要抓住,一定要伺候好晏安,顺着他,哄着他。”
“我试过了,效果一点也不好。”
“也是,”许见洲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冰冷的石碑,仰头看天,“你们都没怎么把注意力放我身上,没哄过我,我怎么会哄别人。”
“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许见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无处可去了。”
“这样想来,你们真逊,连个朋友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也是。”
“连个家都没有。”
下午两三点,饥饿感将许见洲从墓园拉回现实。
他回到李雯订好的酒店,点了份简餐外卖,吃完后摊开作业,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笔尖在纸上悬停许久,只留下几个无意义的墨点。
天色渐暗时,手机震动,是周游发来的消息,语气烦躁地抱怨家里父母又为生意上的事争吵。
这也是许见洲没去找周游的原因。
大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不好叨扰。
许见洲放下手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个聊天窗口上——晏安。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头像,又点进了朋友圈。
晏安没有设权限,动态一览无余。
许见洲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最新的是昨天下午,晏安排了一张对着琴谱皱眉的侧脸,光线柔和,睫毛纤长。
再往前,是上周在射击馆,晏安戴着护目镜,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帅气又可爱。
上个月,在海边,晏安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赤脚踩在沙滩上回头大笑,发丝被海风吹乱,笑容明亮得晃眼。
许见洲继续往下划。
时间倒退回高一,军训时晏安晒得微红却依然神气十足的脸;初中毕业典礼上,晏安穿着合身的西装,别扭地打着领结;更早一些,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棒球服在球场奔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
照片很多,大多是原图直出,没有任何修饰。
有搞怪扮鬼脸的,有穿着精致礼服参加宴会像个小王子的,有抱着巨大毛绒玩具睡着的,有在厨房偷吃被抓包、嘴角还沾着奶油的……鲜活,生动,每一张都透着被精心宠爱、无忧无虑长大的痕迹。
许见洲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这个在清醒时对他张牙舞爪、排斥抵触的少年,在另一个维度里,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指尖停留在一张大概是初一的照片上。
晏安穿着毛茸茸的连体睡衣,帽子上的熊耳朵耷拉着,盘腿坐在圣诞树前,怀里抱着一只几乎和他一样大的玩偶,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天真又傻气。
许见洲看着那张照片,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指尖落下,点了一个赞。
几乎就在下一秒,页面刷新,一条冰冷的系统提示弹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许见洲盯着那条提示,怔了几秒,随后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
浑浑噩噩睡到凌晨一点多,许见洲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是李雯。
许见洲接起,那头传来李雯焦急又无奈的声音:“见洲,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安安又梦游了,这次比较严重……”
许见洲声音还带着睡意:“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找医生?”
“找过了!下午就带他去看过了!”李雯语气急切,“医生开了药,但也说了,他这种情况,药物辅助可以,但根源上……可能还是你的信息素安抚效果更直接,副作用也小。
他现在……他现在抱着你的衣服不撒手,一直哭,我怎么哄都没用。
见洲,算阿姨求你,回来吧,车已经到楼下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阿姨肯定处理好,不让你为难。”
话说到这份上,许见洲只好应道:“行。”
他迅速收拾了一下,下楼。
黑色的轿车果然已经等在门口,司机面色凝重,一路将车开得飞快。
到达晏家时,灯火通明。
李雯亲自在门口等他,眼圈微红,拉着他快步往里走,没有去楼梯,而是拐向一个隐蔽的角落,按下按钮——这里竟有一部室内电梯。
许见洲住进来这些天,从未发现。
电梯直达二楼。
李雯领着他走向客卧,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许见洲脚步一顿。
他那个几乎没怎么动用过的衣帽间门敞开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有些凌乱。
晏安就蜷缩在那一小堆衣物中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睡袍,赤着脚。
他意识涣散,脸颊上满是泪痕,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许见洲的衬衫。
李雯在一旁低声快速解释:“医生说是筑巢反应……Omega在极度不安,尤其是需要自己高匹配Alpha的信息素安抚时,有时会无意识地收集带有对方强烈气味的物品,把自己围起来,这能给他们带来安全感……他之前从没这么严重过。”她的声音带着心疼和疲惫。
此刻,晏安显然正处于这种本能的驱使下。他把脸深深埋进那件衬衫里,身体微微发抖,像在寻找最后一点庇护,又因为布料上残留的信息素正在飞速消散而陷入更深的焦虑和不安。
“我知道,我生理课满分。”许见洲踏进房间。
听到门口的动静,晏安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过来。
当许见洲身上那新鲜而浓郁的信息素气息随着距离拉近飘散过来时,晏安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气息来源伸出手,挣扎着想站起来。
然而晏安被一堆衣物绊住,脚下不稳,整个人便向前扑倒——
不偏不倚,正正摔进了许见洲及时张开双臂的怀里。
冲击力让许见洲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温软的身体带着泪水的湿意和沐浴后的清香,毫无间隙地贴了上来。
晏安的手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贪婪而急切地深呼吸,仿佛溺水之人终于触到空气。
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许见洲肩部的衣料,滚烫的触感透过布料灼烧着皮肤。
怀里的人还在细微地颤抖,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无助的恐慌,而是一种找到依靠后的、带着委屈的依赖。
许见洲身体僵住,手臂悬在半空,搂也不是,放也不是。
鼻尖萦绕着晏安发间和身上的甜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还有自己那被对方如此渴求的信息素味道。
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如擂鼓般清晰。
李雯在一旁看着,松了口气,又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见洲,今晚……能不能让他先睡你这儿?我实在没办法了。他醒来要是闹,你就……就说他自己半夜梦游找过来的。其他的,明天我跟他好好说。”
许见洲看着怀里依旧紧抱着他不放、呼吸渐趋平稳的晏安,点了点头。
李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许见洲试图将晏安带到床边,但晏安像藤蔓一样缠着他,根本不松手。
他只好半抱半扶地将人带到床边,小心地让他躺下,自己则坐在床沿,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晏安在睡梦中感知到温暖源头的远离,立刻不满地哼唧起来,闭着眼睛,摸索着又靠了过来。
他先是伸手抓住了许见洲的衣角,然后得寸进尺地,将脸贴在了许见洲腿侧,蹭了蹭。
许见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