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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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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沉重感过于真实,以至于当他挣扎着从混乱的梦境边缘挣脱,意识半醒时,那沉甸甸的、温热的“束缚感”依然清晰。
许见洲缓缓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熹微的晨光。
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垂下视线。
这次压在他身上的,不再是枕头、玩偶或被子。
是正主本人。
晏安不知何时又从床上滚了下来,此刻正侧趴在他睡的矮榻外侧,脑袋毫不客气地枕在他胸口,一条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间,腿也蜷着抵在他身侧,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睡衣面料传来。
那梦里“水草”般的缠绕感,此刻有了具象的来源。
许见洲静默了几秒,感受着胸口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小心地、缓慢地调整呼吸。
然后他轻轻托起晏安靠在自己胸前的脑袋,将那只横在腰间的手臂挪开,再一点点抽出自己被压住的身体。
获得自由后,他起身,弯腰,将依旧睡得香甜的晏安打横抱起,放回宽敞柔软的大床中央,仔细盖好被子。
等晏安自己醒来,精神奕奕地下楼时,脸上带着明显的雀跃——今天不用上课,是户外实践。
上午简短的安全教育后,高一高二学生集体乘车前往市郊的有机生态茶园。活动包括茶园讲解、制茶观摩、采摘竞赛及品鉴报告。
抵达茶园,空气清新,茶香淡淡,满山茶垄如绿色波浪。
按通知,学生跨年级自由组队,四到六人一组,合作采摘,最后根据品质、数量及合作情况评分,优胜有奖。
晏安一下车,就拉着林与找到了许见洲和周游——组队是早定好的。
“快走,找个好位置!”晏安兴致勃勃。
“等等,”周游叫住他,眼神飘忽,“还差个人。”
“谁?”晏安随口问。
周游摸鼻子:“你们班那个……”
林与心一跳:“陶白?”
周游点头。
晏安脸一沉,“呵”了一声,转身就走。
林与赶紧跟上。
“你不是知道他和陶白不对付吗?搞什么?”许见洲有些头疼地看向周游。
周游双手合十,做祈求状:“你知道的,我不是在运营你俩的CP后援会嘛,粉丝嗷嗷待哺,我得挖掘点新鲜素材啊……我保证,尽量不让战火波及到你!”
许见洲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看我信吗”。
“是我没提前说,我找事,”周游自省,“我待会和你家那位道个歉,但你能不能帮我先稍微稳定一下那位祖宗的脾气?”
“……自己来。”
周游一咬牙,竖起一根手指,语速飞快:“绝版‘深空巡礼’初号机,带陨石涂层和全息投影底座的那个。我知道你关注很久了。”
许见洲的眉梢动了一下。
周游趁热打铁:“我小叔是那家工作室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能拿到内部纪念版,带独立编码,不对外发售。”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见洲移开视线,看向晏安消失的方向,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终究是松了口:“……我试试吧。”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谨代表所有粉丝向你致谢!”周游笑逐颜开。
许见洲:“……”
就在这时,许见洲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陶白背着双肩包,从另一辆大巴上下来。他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好心提醒:“你等的人来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迈步朝晏安和林与消失的茶园入口方向走去。
活动开始。
茶园里,制茶师傅先给大家演示了标准采摘手法,强调要“提手采”,保留“一芽一叶”或“一芽两叶”的完整,忌掐采、捋采,以免损伤茶芽影响品质。
讲解完毕,各小组便分散到指定区域开始活动。
刚开始,晏安还学着摘了几把。
但弯腰低头太累,他很快就没了耐心。
晏安少爷的“劳动体验”模式,正式切换为“观光游览”模式。
但一想到这是比赛,晏安不想就此放弃。
看着自己篮子里寥寥无几的茶叶,又瞥见许见洲那边已铺了浅浅一层,晏安眼珠一转。
晏安拎着空篮子晃到许见洲身边,挑剔道:“你这叶子大小不一啊。这片叶子是不是有点老了?”
“听课了吗?”
许见洲停下动作,看了一眼晏安指尖夹起的那片其实相当标准的嫩叶,反问。
“没!”晏安答得理直气壮,“反正,你这片叶子在我这不过关。”
说着,他非但没把叶子放回去,反而开始在许见洲的篮子里翻翻拣拣,把自己看中的、品相尤其好的几片嫩芽,挑出来,放进……了自己的篮子。
“……”
许见洲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劫掠”操作,最终语气平平地评价了一句:“你这不叫采茶,叫分拣入库。”
晏安正专注于“优化资源配置”,闻言头也不抬,不以为然地回敬:“你懂什么,这叫团队协作,优势互补。你负责数量,我负责……质量把关和战略统筹。”
“小组是算总评。”许见洲提醒。
“啊?”晏安手上动作顿住,眨了眨眼,似乎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不太想承认自己白忙活。
他悻悻地把手里那片“精挑细选”的茶叶扔回许见洲篮子里,撇了撇嘴:“行吧。”
晏安起身,目光在茶园里逡巡,又开始指挥起林与去远处看起来更绿的茶垄。
给人捣了一会乱,这人又累了。
晏安找了处田埂边还算干净的地方,也不嫌脏,随意拍了拍就坐下了,双臂向后撑着,仰起脸开始享受阳光和茶香,完全进入了“监工兼休憩”模式。
偏有人不识趣,非要把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陶白不知何时转到了晏安前面,见他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不由指责:“你怎么在这儿休息?大家都在为小组努力,你这样坐着不太好吧?”
晏安正捏着一片偏老的茶叶,百无聊赖地对着阳光看叶脉,闻言撩起眼皮,瞥了陶白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惯有的骄矜:“嫌我拖后腿啊?那您这位大学霸多辛苦点,多采点好的,把平均分拉上去不就行了?能者多劳嘛。”
“这不是谁多干点的问题,是分工不均。小组活动应该每个人尽自己的力。”
“我怎么没尽力了?”晏安坐直身子,漂亮的眉毛挑起,“我刚还让林与去找更好的茶叶了,这叫战略部署。你懂什么?”
“指挥别人不叫劳动成果。”陶白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许学长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你呢?除了坐着就是捣乱。”
“你说谁捣乱?”晏安声音冷了下来。
“说事实而已。”陶白也不退让,“如果不想参与,一开始就不该加入小组,免得影响别人。”
“影响谁了?你吗?”晏安站起身,“还是影响许见洲了?他自己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儿替他抱不平?”
陶白义正言辞:“学长脾气好,不想与你多费口舌。可公不公平这件事,总要有人来计较。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说,那就我说——我来当这个坏人。”
他往前一步,声音清晰:“晏安,你总不能一直仗着自己家境好,就理所当然地指挥这个、使唤那个。有本事,你自己来做啊?”
又是激将法。
许见洲看向晏安,心想这人虽然冲动,但同样的坑总不至于掉两次。
但事实证明,晏安在“容易被激怒”这件事上,有着近乎固执的“专一”。
“不就是采茶吗?在得意什么?”晏安弯腰捡起脚边那个依旧空荡得可怜的篮子,走到最近的茶树前。
他不再多说,低下头,开始笨拙却异常用力地揪着茶叶。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粗暴,完全不是刚才那副懒散的模样,反倒像跟这些茶树有仇。
许见洲看着晏安这副出乎意料的、近乎赌气的认真模样,眉梢微动,心里难得地升起一丝“或许这次会不一样”的念头。
他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稍微指导一下对方那明显会损伤茶芽的手法。
然而,这份“刮目相看”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晏安起初那股狠劲,在重复的弯腰、摸索、以及不断发现自己采摘的茶叶品相不佳的打击下,迅速消退。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腰背的酸疼开始叫嚣,耐心早已消耗殆尽。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即使自己这么“努力”,篮子里的成果依旧少得可怜,跟旁边陶白或许见洲的相比,简直惨不忍睹。
刚才那股熊熊燃烧的斗志,很快变成了烧完的灰烬,只剩下一地焦躁和不耐。
就在这时,晏安那常年懒得运转的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他停下动作,直起腰,看看自己惨淡的篮子,脸上那种挫败的焦躁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近乎理直气壮的表情。
“不对啊!”晏安忽然出声。
许见洲和陶白看向他。
“找我组队的人,哪个不是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来的?”晏安顿了顿,逻辑越发清晰,“既然大家对我的期望值本来就是倒数,那我为什么要努力?”
晏安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有点得意于自己的“清醒认知”:“我努力了,最多从倒数第三变成倒数第四,有什么区别吗?反而浪费力气,还破坏了我一贯稳定的人设。”
说完,晏安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随手把那篮可怜的茶叶往旁边一放,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爱咋咋地”的悠闲。
许见洲:“……”
陶白:“……”
空气安静了两秒。
陶白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他看着晏安那副理直气壮“摆烂”的样子,那股较劲的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所以你承认自己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