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白骨荒原的来客 ...
-
赤土原的腹地,风声是唯一的主宰,卷着赭红色的沙砾,永无止境地刮过那些巨大而沉默的兽骨化石。这些骸骨历经万载,依旧保持着某种挣扎的姿态,仿佛在诉说着上古那场战争的惨烈。
殷暮选择的藏身裂隙,位于一具如同山峦般的巨兽头骨眼窝深处。禁制将风沙与外界窥探隔绝,只留下死寂。阿烬在清心丹和殷暮自身气息的双重作用下,陷入了比之前更沉的昏睡,只是那蚀心蛊如同跗骨之蛆,即便在沉睡中,也让他无意识地向着殷暮所在的方向蜷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宁所在。
殷暮盘膝坐在不远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分。强行追溯蚀心蛊源头的精神印记,对他神识的消耗极大,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捕捉一缕随时可能熄灭的游丝。葬星古漠……那个连仙神都视为禁忌的绝地,果然是幽蚀教派的巢穴之一么?
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需要知道幽蚀教派在西荒的具体据点、人员配置,以及他们针对自己和烬的全盘计划。被动等待对方出招,只会越来越陷入困境。
就在他凝神调息,准备再次尝试更精细地追溯那缕感应时,眉心忽然一跳。
几乎在同一时刻,裂隙外那由兽骨化石构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风声或沙砾滚动的异响——是某种东西踩在干燥骨殖上发出的、轻微的“咔嚓”声。
有人来了!
而且,来者修为不低,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殷暮神识远超同侪,加之对此地环境已初步熟悉,几乎难以察觉。
殷暮瞬间收敛全部气息,如同化作身下冰冷的岩石。他看了一眼昏睡的阿烬,指尖微动,一道更加隐秘的、带有隔绝与伪装效果的仙诀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他身上,使其气息与周围的兽骨化石几乎融为一体。
“咔嚓……咔嚓……”
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似乎只有一人。
终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裂隙入口不远处。
那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衣料看似朴素,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不易察觉的灵光,显然并非凡品。他面容俊雅,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一丝探究与凝重,扫视着这片由巨大骸骨构成的死亡迷宫。他手中持着一柄白玉为骨、灵丝为面的折扇,扇面绘着云海仙山,与他周身的气息颇为契合,像是个游历四方的仙门子弟。
然而,殷暮的目光却瞬间定格在他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上——那玉佩形制古朴,中心雕刻的并非寻常祥瑞,而是一枚被荆棘缠绕的、半开半阖的眼睛!这图案,与那黑色木牌上的眼状符文,以及他在阿烬心脉深处感知到的蚀心蛊烙印,虽有差异,但其核心的“眼”之意象与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如出一辙!
此人,与幽蚀教派有关!
白衣男子似乎并未立刻发现殷暮布下的隐匿禁制,他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那些巨大的兽骨化石上,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他偶尔会用手中折扇轻轻敲击身旁的骸骨,侧耳倾听,像是在分辨骨骼的质地与年代。
“奇怪……根据星盘指引,那缕异常的‘蚀’之波动,最后消失的区域就是这附近……”男子低声自语,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解,“难道被什么东西掩盖了?”
他口中的“蚀之波动”,让殷暮眼神更冷。果然是为追踪而来。
白衣男子又探寻了片刻,目光终于渐渐转向殷暮和阿烬藏身的这具巨兽头骨。他眉头微蹙,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较为强烈的风沙卷过,吹动了覆盖在阿烬身上的云绒毯一角,尽管有殷暮的伪装仙诀,但那瞬间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属于烬的本源魔息与源秽混合的独特气息,还是如同黑暗中点燃的微弱火星,一闪而逝!
白衣男子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射巨兽头骨的眼窝深处!他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的云海仙山图案竟活了过来,散发出蒙蒙清光,一股强大的探查之力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找到你了!”
他清喝一声,身形如一道白电,直扑裂隙入口!折扇挥动间,道道清辉如同利刃,斩向殷暮布下的外层禁制!
“砰砰砰!”
禁制光华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这白衣男子的实力,远超“残碑”酒馆那些杂鱼,其仙力精纯磅礴,带着一种正统仙门的堂皇正气,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与那玉佩同源的、阴冷的“蚀”之意境!
殷暮不再隐藏。在对方攻击临体的前一刻,他身形如鬼魅般自裂隙中闪出,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纯白仙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对方折扇挥出的清辉最薄弱之处!
“嗤——!”
仙光与清辉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气爆鸣响!能量余波四散,将周围的沙砾与细小骨殖尽数震为齑粉!
白衣男子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这隐匿之人实力如此强横。他稳住身形,折扇合拢,目光凝重地看向现出身形的殷暮。
“阁下何人?为何藏匿于此,又与那‘蚀’之气息纠缠不清?”他声音清冷,带着质问。
殷暮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冰寒:“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白衣男子冷笑一声,玉扇指向殷暮身后的裂隙,“那里面藏着的,是魔尊烬吧?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源秽’!你与他在一起,莫非也是幽蚀妖人的同党?”
他竟能一口道破烬的身份和源秽的存在!殷暮心中警铃大作,此人的来历和目的,绝不简单。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殷暮语气依旧平淡,暗中却已蓄势待发。
“是,便留你不得!”白衣男子眼中厉色一闪,周身气势陡然攀升,那月白长衫无风自动,玉扇再次展开,其上云海翻腾,竟隐隐有风雷之声!“我追踪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已久,今日断不能让你等再祸乱世间!”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玉扇挥动,不再是单纯的清辉,而是引动了周遭天地灵气,化作无数道缠绕着细碎电光的风刃,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殷暮席卷而来!声势浩大,竟有几分天威之势!
殷暮眼神一凝,不敢怠慢。对方功法正统,威力奇大,与之前遇到的幽蚀教徒截然不同,但其腰间玉佩和口中的“蚀之波动”,又表明他与幽蚀教派脱不了干系。是伪装?还是另有隐情?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在漫天风刃中穿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同时,他并指连点,一道道凝练如实质的仙光射出,并非硬撼对方声势浩大的法术,而是精准地击打在风刃流转的节点与灵气汇聚的核心之处!
“噗噗噗……”
看似狂暴无匹的风刃阵法,在殷暮这种以点破面、洞察先机的打法下,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威力骤减,迅速溃散!
白衣男子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拿手法术会被如此轻易破解。他冷哼一声,玉扇招式一变,由范围攻击转为近身缠斗,扇缘闪烁着锋锐的寒光,直取殷暮周身要害!其身法灵动飘逸,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两人在这白骨荒原之上,瞬间战作一团。身影交错,仙光与清辉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爆鸣。气劲四溢,将周围巨大的兽骨化石都震得簌簌作响,落下无数骨粉。
殷暮稳扎稳打,守多攻少,意在摸清对方路数。他发现这白衣男子功法确实源自正道,根基扎实,但招式之间,总会在不经意处流露出一丝诡异的、带着侵蚀意味的变招,如同清澈溪流中混入的一缕污浊,虽不明显,却真实存在,而且与那玉佩散发的气息同源。
数十招过后,白衣男子久攻不下,神色愈发焦躁。他虚晃一招,抽身后退,玉扇合拢,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迅速在扇面上画下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
“请仙尊法旨,荡妖除魔!”
他低喝一声,将染血的玉扇猛地掷向空中!那玉扇迎风便长,瞬间化作数丈大小,扇面上的血色符文光芒大放,一股远超白衣男子自身修为的、带着煌煌天威的恐怖威压骤然降临!仿佛有某位强大的存在,隔着无尽时空,将力量投射于此!
巨大的玉扇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殷暮当头压下!
感受着那足以威胁到自身性命的恐怖力量,殷暮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凝重。他不再保留,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周身仙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压缩!
“镇!”
一声低沉的敕令,如同来自万古冰原的回响。
一道无法形容其色彩的、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与绝对秩序的光柱,自殷暮结印的双手间冲天而起,不闪不避,悍然撞向那镇压而下的巨大玉扇!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白骨荒原上炸开!恐怖的能量风暴以碰撞点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将周围数十丈内的兽骨化石尽数夷为平地!漫天骨粉与沙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天日!
能量风暴中心,那巨大的玉扇发出一声哀鸣,扇面上的血色符文瞬间黯淡、崩碎,玉扇本身也缩小还原,灵光黯淡地倒飞而回,被脸色煞白、口溢鲜血的白衣男子勉强接住。
而殷暮施展出的那道奇异光柱,也在碰撞后消散。他站在原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方才那一击,对他消耗亦是极大。
白衣男子拄着玉扇,难以置信地看着殷暮,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你究竟是谁?方才那力量……”他喘息着问道,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深深的疑惑。
殷暮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枚荆棘缠绕的眼状玉佩上。
“你的玉佩,从何而来?”
白衣男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玉佩,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强自镇定下来:“此乃师门信物,与你何干!”
“师门?”殷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哪个师门,会以‘蚀’为信?”
白衣男子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葬星古漠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好……惊动‘他们’了……”他低声急促道,又看了一眼殷暮和他身后的裂隙,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一咬牙,“今日之事,暂且记下!他日再见,必分高下!”
说罢,他不再停留,强提一口仙气,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朝着与葬星古漠相反的方向,急速遁走,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风沙之中。
殷暮并未追击。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远处那几股正在迅速接近的、充满污秽与恶意的强大气息,眼神幽深。
这个突然出现的、亦正亦邪的白衣男子,身上谜团重重。他腰间那枚与幽蚀教派密切相关的玉佩,他正统的仙门功法与那诡异的“蚀”之变招,他对烬和源秽的敌意,以及他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警告……
情势,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转身,快步走入裂隙,撤去阿烬身上的伪装。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而昏睡中的阿烬,似乎因为方才那场激烈的能量碰撞与白衣男子身上某种特殊的气息,眉头蹙得更紧,无意识地喃喃:
“……讨厌……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