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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流月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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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原的风沙似乎永不知疲倦,将方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痕迹迅速掩埋。殷暮带着依旧昏沉的阿烬,并未选择与那几股迅速接近的污秽气息正面冲突,而是凭借着对能量轨迹的精准预判和对地形的巧妙利用,如同融入风中的两道影子,在巨大兽骨化石的掩护下,迂回穿行,最终彻底摆脱了追踪。
三日后,他们抵达了西荒边缘,一片相对绿意盎然的河谷地带。这里灵气虽不及仙家福地,却也清新平和,滋养着一个小规模的修士聚居地——流月集。
与赤土城的混乱肮脏不同,流月集更像一个宁静的镇子。房屋多以青竹和原木搭建,依着一条清澈的月牙河而建,河面上架着几座小巧的木桥。集市上交易的也多是些常见的灵草、低阶妖兽材料以及一些生活所需,往来修士气息大多平和,少见戾气。
殷暮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租下了一座带独立小院的竹楼。他需要一处相对安稳的落脚点,来消化连日来的信息,并思考下一步行动。那个白衣男子,以及其腰间那枚诡异的玉佩,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他对幽蚀教派的认知,多了一层迷雾。
他将阿烬安置在竹楼二层的静室。连续服用丹药和长途跋涉,让少年憔悴不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蚀心蛊带来的扭曲依恋,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似乎变得更为明显。即使意识模糊,他也会下意识地寻找殷暮的气息,一旦殷暮离开稍久,便会不安地蜷缩起来,直到那熟悉的冷香重新靠近,才会稍稍平静。
这种近乎病态的依赖,让殷暮眼底的寒意日益深重。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真情,而是最恶毒的诅咒。但眼下,他需要阿烬保持这种“稳定”,至少在找到解蛊之法前,不能让他彻底失控。
这日清晨,殷暮正在院中调息,神识笼罩着整个流月集,习惯性地收集着各种信息。忽然,他感应到一股熟悉的、带着清正仙气却又混杂着一丝阴冷“蚀”意的气息,正朝着竹楼的方向而来。
是那个白衣男子!
他竟然也来到了流月集,并且似乎目标明确。
殷暮瞬间收敛气息,身形隐入竹楼的阴影之中,如同蛰伏的猎豹。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请问,主人家在吗?”是那白衣男子清越的嗓音,语气平和,听不出敌意。
殷暮没有回应,神识牢牢锁定着门外。
见无人应答,白衣男子并未强行闯入,反而在门外继续说道:“在下云清辞,前日于赤土原与阁下有些误会,特来致歉,并有一事相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阁下身边那位……朋友,似乎身中奇毒,状态堪忧。在下师门对各类奇症异毒略有研究,或可相助一二。”
相助?殷暮心中冷笑。是相助,还是想近距离查探烬和源秽的状况?
他依旧沉默,想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云清辞在门外等了片刻,见始终无人回应,轻轻叹了口气:“既然阁下不愿相见,云某也不便强求。只是……阁下那位朋友身上的‘蚀’之力,非同小可,若拖延下去,恐生不测。若阁下改变主意,可来集西的‘听雨轩’寻我。”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
殷暮从阴影中走出,眉头微蹙。这个云清辞,行为举止透着古怪。前日还大打出手,今日便上门致歉,还主动提出相助?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他口中的师门,又是什么来历?
他看了一眼静室的方向。阿烬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蚀心蛊与源秽如同两颗毒瘤,在不断侵蚀他的根基。凌霄子的丹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若这云清辞真有其法……
风险与机遇并存。
殷暮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前往那所谓的“听雨轩”。他需要更多关于这个云清辞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日,殷暮看似深居简出,实则神识时刻关注着流月集的动静,尤其是集西听雨轩附近的区域。他发现云清辞确实住在那里,平日里除了在流月集购买些寻常药材,便是在听雨轩内抚琴看书,举止优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他还打听到,这云清辞是半月前来到流月集的,自称是游历四方的医者,曾出手救治过几名受伤的低阶修士,医术颇为高明,在集内口碑不错。
然而,殷暮始终没有放松警惕。那枚荆棘缠绕的眼状玉佩,以及他功法中那丝诡异的“蚀”意,是无法忽视的疑点。
这日傍晚,殷暮正在院中查阅一枚自赤土城黑市得到的、关于西荒上古传说的残破玉简,静室内忽然传来阿烬一声压抑的、带着极度痛苦的闷哼。
他瞬间闪入室内。
只见阿烬不知何时已醒,正蜷缩在榻上,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纸,唇边甚至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丝。他深褐色的眼眸中,猩红与茫然疯狂交替,蚀心蛊带来的依赖与源秽侵蚀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识撕裂!
“仙……君……痛……好痛……”他破碎地呻吟着,向殷暮伸出手,眼中充满了无助与乞求。
殷暮快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仙力探入。情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源秽之力似乎被某种东西引动,变得异常活跃,正在加速侵蚀魔元,而蚀心蛊也因为这剧烈的痛苦和能量冲突而躁动不安,加剧了他精神上的混乱。
凌霄子的丹药,效果正在减弱。
殷暮立刻取出丹药喂他服下,又运转仙力,试图强行压制他体内暴走的能量。
然而,这一次,效果甚微。阿烬的痛苦并未缓解多少,身体依旧颤抖不止,那双时而猩红时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望着殷暮,仿佛他是唯一的救赎,又仿佛是带来这一切痛苦的根源。
看着少年在自己手下痛苦挣扎的模样,殷暮的指尖微微收紧。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去会一会那个云清辞。
将阿烬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后,殷暮留下一道更强的防护禁制,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听雨轩是流月集最好的一处客栈,临河而建,环境清幽。殷暮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云清辞所住院落的墙头。
院内,云清辞正坐在一株老梅树下,面前摆着一张古琴,却并未弹奏。他手中拿着那枚眼状玉佩,正对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云清辞忽然开口,头也未回,仿佛早已察觉殷暮的到来。
殷暮从墙头飘然而下,落在院中,与云清辞隔着一丈距离。
云清辞放下玉佩,转过身,看向殷暮。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朋友的情况,恶化了?”他问道,语气平静。
殷暮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你的师门,与‘幽蚀’,是何关系?”
云清辞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阁下又为何与那身负源秽、疑似魔尊之人同行?你身上……亦有‘蚀’之力残留的痕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审视,互不信任,却又因为各自掌握的部分真相,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晚风吹过,院中老梅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
最终,云清辞轻轻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罢了。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追踪幽蚀教派,并非为了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为了……清理门户。”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腰间那枚玉佩,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痛楚与决绝。
“这枚‘荆棘之眼’,本是我师门‘窥天阁’惩戒叛徒、追索其踪迹的信物。而如今……佩戴它的人,却成了需要被追索的目标。”
窥天阁?殷暮心中微动。这是一个极其古老而神秘的组织,传说其成员精通卜算、观星、窥探天机,极少介入世俗纷争。若云清辞所言非虚,那幽蚀教派中,竟有窥天阁的叛徒?而且,似乎地位不低。
“你口中的叛徒,是谁?”殷暮问道。
云清辞摇了摇头:“具体名讳,我不能告知。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如今在幽蚀教派中地位尊崇,被称为‘蚀尊者’。西荒乃至更广区域的许多阴谋,都与他有关。你和你那位朋友,恐怕早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他看向殷暮,眼神变得锐利:“蚀尊者对魔尊烬势在必得,不仅仅是为了他的力量,似乎还关乎某个古老的仪式。而你……阁下,你身上似乎有某种让他极为忌惮,又极为渴望的东西。”
殷暮眸光一凛。是那识海中的神秘壁垒?
“所以,”云清辞继续道,“我们或许不是敌人。至少,在对付蚀尊者这件事上,目标一致。我师门秘法,或许真能缓解你朋友体内‘蚀’力的侵蚀,但需要你的配合,也需要……他身上那枚‘蚀心蛊’的详细情报。”
他提出了合作,眼神坦诚,却又带着属于窥天阁传人的骄傲与审视。
殷暮沉默着。云清辞的话,真假掺半,难以尽信。但关于蚀尊者和古老仪式的情报,以及可能缓解阿烬痛苦的方法,对他而言,确实具有不小的吸引力。
风险与机遇,再次摆在了面前。
是相信这个来历不明、亦正亦邪的窥天阁传人,与他合作?还是继续独自面对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以及身边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夜色渐浓,河面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远近的景致。
殷暮抬起眼,看向云清辞,声音依旧冰冷:
“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