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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暧城(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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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诩先一步回到客栈房间,屋内一片寂静,羽慕川尚未归来。他并未点灯,只是默然坐于黑暗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也将亲卫汇报的关于“八天前”的消息在脑中反复梳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略显沉重。房门被推开,羽慕川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他看到黑暗中静坐的凌诩,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掩上门。
“还没休息?”羽慕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等你。”凌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无波,“我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你那边如何?”
羽慕川走到桌边,点燃了烛火。跳跃的光芒驱散了黑暗,映照出他略显凝重的面色。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眼看向凌诩:“我见到孔灵鹤了。”他顿了顿,观察着凌诩的反应,继续说道,“她承认了。意行书,就是长苏。真正的意行书,早在多年前就死了,她隐瞒未报,具体死因我没问。”
凌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神情,静静听着。
羽慕川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凌诩。他看到凌诩在听闻“意行书就是长苏”时,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思?仿佛这个信息,与他掌握的某些线索产生了勾连。
他在怀疑。羽慕川心中明了。
凌诩定然也查到了什么。
果然,凌诩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仿佛不经意般提起,目光却锁在羽慕川脸上:“还有一个消息。我的人查到,八天前,长苏越狱当日,‘你’就已经在暧城了,还在一场婚宴上随了黄金的厚礼,让人印象深刻。”
羽慕川心中猛地一沉,八天前?他根本还在将军府看那些个破书,怎么可能出现在暧城?还去随礼?
几乎瞬间,他就明白了——有人假冒了他的身份,提前布局。目的是什么?栽赃?还是为了合理化“凤彧”后来出现在暧城的缘由?
他看着凌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此刻任何过多的解释都显得苍白。他索性不辩解,也不惊讶,只是迎着凌诩的目光:“有点意思。”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和自嘲的弧度,反问道:“那凌将军觉得,那个八天前就在这里刷足了存在感的人……是我吗?”
他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挑衅。他倒要看看,凌诩会如何判断。
凌诩看着他那副“你爱信不信”的神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揶揄:“我认为,凤将军绝非蠢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会蠢到去一个地方干坏事之前,还非要先大张旗鼓地刷一波存在感,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来了。”
羽慕川没说话,凌诩继续说:“背后的人有点脑子,但不多,如果是我,我会扮成街上的乞丐然后在今天再认出你。”
羽慕川却不领情:“凌将军就不怕自己看错人?在外征战的将军可不懂这些。”
一千多年没见,心眼一点都没长。羽慕川内心道。
“万一……”羽慕川靠近凌诩,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两人的睫毛轻轻碰着,“我真把你当棋子呢?”
“我不介意,”凌诩偏过头,“你有自己的考量。”
羽慕川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慢悠悠地开口:“开个玩笑,怎么会呢。”
“孔灵鹤说长苏现在在城主府,”羽慕川伸个懒腰,“明天去一趟,你们人多守在外面别让他跑了。”
凌诩点点头:“你用什么身份进去?”凌诩打量着他,“文士?”
羽慕川看回去:“行。”
翌日,羽慕川独自来到暧城城主府。他心中已盘算好数个求见城主的理由。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当他走到门口时守卫竟无丝毫盘问,直接躬身行礼,恭敬道:“凤将军,请进。”
认识我?也是,任务都是“凤将军”下派的,怎么可能不认识。羽慕川内心道。
一名须发皆白、管家模样的老者早已候在门内,见到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躬身:“凤将军,老奴奉命在此等候多时了,城主已恭候您多时。”说完,便转身在前引路。
已等候多时?
对方竟似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他不动声色地跟在老者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府内景致。
老者引他来到一处宽敞却陈设雅致的大厅,随即止步,向着厅内一道背对着他们的身影躬身道:“城主,凤将军到了。”
说完,老者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并合上了厅门。
羽慕川凝目望去,只见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那日在客栈退房时,对他意味深长一笑的苗疆少年。
少年脸上带着明媚又略带狡黠的笑容,目光清澈地看向羽慕川,声音清越:“凤将军,别来无恙。在下木有枝,亦是这暧城现任城主。”
羽慕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压下。他立刻意识到,从客栈相遇开始,自己恐怕就已步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网中。他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冷冽:“木城主,长苏在哪?”
木有枝对于他直接的质问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伸手引向旁边的客座:“将军何必心急,请坐。”他亲自走到茶几旁,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沏茶,姿态优雅从容,与他的年纪和装扮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羽慕川依言坐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木有枝身上,警惕未减分毫。
茶沏好,木有枝将一盏清香四溢的茶汤推至羽慕川面前。
羽慕川并未立刻去接,而是依照习惯,指尖在杯沿微不可察地一触,灵力悄然探入,辨别气息——无毒。
他这个小动作自然落在了木有枝眼中。少年城主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戏谑:“凤将军还真是谨慎。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顽皮,“我若是真想害你,就不会把毒下在茶水里了,直接抹在杯壁外面,岂不是更防不胜防?”
羽慕川闻言,眸光一凛,看向自己刚才触碰过杯沿的指尖。
木有枝见状,笑得更开心了,摆摆手:“开玩笑的,将军莫怪。您是贵客,我怎会如此失礼。”
羽慕川知他是在调侃自己,却也明白对方若真有恶意,自己未必能轻易察觉。出于礼节,也为了不露怯,他端起了那杯茶,送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灵茶,入口甘醇。
就在他放下茶杯的瞬间,内室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不再是意行书那文弱书生的模样,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样貌——身形挺拔,面容带着历经风霜的坚毅,眼神复杂地看着羽慕川,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长苏。
他走到厅中,对着羽慕川,缓缓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凤将军。”
木有枝眼神扫过二人:“二位失陪,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说完便走了。
木有枝走后长苏噗通一下直接跪在地上:“多谢凤将军这几日的关照,如果不是您让孔雀王帮我,我早就被发现了。”
羽慕川冷冷地盯着长苏:“长统领慎言,本将军从来都没有帮过你。”
长苏眼神真诚:“是,我只想见凌将军最后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凤将军是对我好的人,不会连累恩人的。”
“你先起来……”羽慕川冷静道:“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帮过你,帮你的人用我的脸,就像你用意行书的脸一样。”
长苏眉毛直接就皱起来了。
羽慕川现在才认识到,虽然这是一局探凌诩忠诚度的局,但是是借“凤彧”的手,所以问清来龙去脉对于现在来说不重要,因为幕后之人根本没露面,为了防止幕后之人过来灭口,当下之急是问出长苏想说什么。
“你现在很有可能会被幕后之人灭口,”羽慕川毫不留情道,“所以,你要跟他说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转达。”
长苏起身:“当年水族和林族两位首领归顺仙族是通过双方亲卫书信商量的,但我们无意间谈起这件事,章丘质问我连这种信都送得出,但……”长苏咽了口唾沫,“狐王的商量信当时是章丘送来的!”
章丘——林逐时的亲卫。
仙羽大战过去了至少一千年,这个幕后之人从以前多年以前就开始布局了?又是用同样的招数。
羽慕川不敢相信。
就在这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只见一柄缠绕着紫色电光的长枪,直刺长苏的后心!枪未至,那凌厉的罡风已激得长苏长发向后狂舞!
“小心!”羽慕川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身形一闪已挡在长苏身前,双掌猛地向前推出,一道凝实的灵力屏障瞬间凝聚!
“轰——!!”
长枪狠狠撞在屏障之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巨响!灵力屏障剧烈震颤,勉强挡下了这致命一击,但羽慕川也被那反震之力逼得后退半步,气血一阵翻涌。
他抬眼望去,只见厅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来人周身环绕着细密的紫色电弧,手持那柄雷光长枪,面容冷艳,眼神却如同万载寒冰,正是仙族司掌刑罚的雷神——雷和鸢。
“凤将军,”雷和鸢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目光掠过羽慕川,锁定在他身后的长苏身上,“你这是要做什么?包庇逃犯吗?”
她根本不给羽慕川解释的机会,话音未落,左手随意一挥,一股磅礴如山的仙力便隔空轰来!羽慕川此刻为了掩盖羽族本源,自我封禁了一半灵力,如何能抵挡得住全盛时期雷神的含怒一击?
他只觉得像是被一座巨峰迎面撞上,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然而,这还没完!
雷和鸢眼中厉色一闪,反手间,一根由纯粹雷霆之力凝聚而成的、闪烁着刺目白光的雷刺已然成型,“咻”地一声破空而去!
羽慕川刚从撞击中缓过神,根本来不及闪避!
“嗤——!”
那根雷刺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右肩,带着恐怖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墙壁之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雷刺上附着的雷霆之力更是疯狂侵蚀着他的经脉,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墨绿色的衣袍。
若是全盛时期的他完全能与雷和鸢一战,但此刻……他连挣脱这根雷刺都显得无比艰难。
长苏见状,目眦欲裂:“将军!”
他想要冲上前,但雷和鸢的目标本就是他。
只见雷和鸢看也不看被钉在墙上的羽慕川,手中雷光长枪再次扬起,这一次,目标是长苏的脖颈。
长枪带着一道冰冷的弧光,毫无阻碍地横扫而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泼墨般,猛地溅洒开来。
恰在此时,厅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鲜血,有几滴,正正好,溅落在了凌诩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