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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画纸上的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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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教室总是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旧木头混合的独特气味。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这里是乔茜的避风港，是学校里少数几个她可以暂时卸下“陌生人”面具，让呼吸稍微顺畅一点的地方。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架着一块画板。画纸上是一幅正在进行中的静物写生——一只粗糙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姿态各异的芦苇。她的笔触细腻而准确，用深浅不一的赭石和灰色，捕捉着光线在陶罐表面和芦苇茎秆上的微妙变化。
然而，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线条比平时更多了一丝紧绷，陶罐的阴影部分被处理得过于浓重，几乎要吞噬掉主体，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息。
“乔茜，你的构图和光影感觉越来越好了。”艺术老师安德森女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赞叹道，她知道乔茜需要看到她的口型。
乔茜停下笔，抬起头，对老师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微笑，点了点头。这是她惯常的回应方式。
安德森女士敏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画作上，微微蹙眉：“只是……这阴影部分，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感觉情绪有点太沉重了，和你选择的静谧主题似乎有些冲突。”
乔茜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向那片被她无意识加深的阴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冲突？是的，她的内心和她的画作一样，充满了无法调和的冲突。那片阴影，不就是莱恩·米勒在她生活里投下的、无法驱散的黑暗吗？
她垂下眼睫，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会修改。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但足以引起注意的骚动。几个穿着橄榄球队服的男生嬉笑着挤在门口，为首的正是莱恩。他们似乎是刚结束训练，汗湿的球衣紧贴着健硕的身体，带着一股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与艺术教室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嘿，安德森女士！”莱恩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爽朗，但他的目光，却像精准的导弹，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窗边的乔茜身上。那目光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如同扫过一件熟悉物品般的审视，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瞥见。
乔茜的身体在那道目光扫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即使隔着一个教室的距离，也让她如芒在背。
“米勒先生，有什么事情吗？”安德森女士转过身，语气平和但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噢，没什么，我们路过，看到门开着，好奇进来看看。”莱恩耸耸肩，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极具欺骗性的笑容，目光在教室里随意扫视着，最后落在了乔茜的画板上，“画得不错。”
这句评论轻飘飘的，不带任何真情实感，更像是一种社交场合的客套。但听在乔茜耳中，却像是一种亵渎。他懂什么？他只会用他肮脏的欲望和冷酷的规则，玷污一切纯粹的东西。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视线死死地固定在画板上那片过于浓重的阴影上，仿佛要将它看穿。
莱恩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和同伴们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笑话，便簇拥着离开了。脚步声和笑闹声渐行渐远，艺术教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被侵犯、被审视的感觉，却残留了下来，像一层油腻的薄膜，附着在空气里，附着在乔茜的皮肤上。
安德森女士看着乔茜骤然变得苍白的侧脸和更加紧绷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
乔茜盯着画板，却再也无法下笔。那片阴影在她眼中不断扩大，扭曲，最后仿佛变成了莱恩那双带着玩味和掌控欲的蓝色眼睛。
她猛地拿起刮刀，蘸上大量的白色颜料，近乎粗暴地覆盖在那片阴影上。动作急促而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厉。白色的颜料覆盖了深色，但却无法完全掩盖，反而形成了一种浑浊的、尴尬的灰色区域，破坏了画面原本的和谐。
看着那块突兀的、失败的修改痕迹，乔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放下了刮刀和画笔。
她终究无法在画布上掩盖现实生活中的裂痕。
就像她无法摆脱那个在夜晚会用敲门声宣告所有权，在白天却用陌生人的目光将她推远的男孩。
她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画板边缘。
寂静的避风港，原来也并不安全。
只要他存在，她的世界，就无处可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