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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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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雪，在某个周日的夜晚悄然而至。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打着窗户，渐渐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柔软的鹅毛大雪。等到周一清晨莱恩醒来时，窗外已是一个被纯净白色覆盖的世界，平日里熟悉的街道、屋顶和树木都变得臃肿而陌生，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种由大雪带来的、物理上的寂静，与莱恩生活中那片特定的“寂静”奇异地重合了，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感。他下楼吃早餐时，发现乔茜已经坐在了餐桌旁，正小口地喝着燕麦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羊毛衫，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学生的乖巧。
母亲正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们路上小心，雪天路滑。莱恩含糊地应着，目光却落在乔茜放在手边的一本厚厚的书上，不是课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标题。她似乎看得很投入，连他坐下都没有察觉。
直到母亲用手轻轻碰了碰乔茜的手臂，她才抬起头，看到莱恩，眼神依旧是那片惯常的、无波的湖水。她合上书，书的封面朝下，莱恩依然没看到书名。
一顿早餐在沉默和母亲偶尔的絮叨中结束。出门前，乔茜从衣帽间拿出了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仔细地围在脖子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莱恩看着她笨拙地试图将围巾末端塞进大衣里的样子，动作间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不熟练的认真，他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去学校的路上，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莱恩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雪景，脑海里却莫名回放着乔茜系围巾的那个画面。他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留意过她冬天是怎么穿戴的。以往，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存在于家中的背景，一个在特定时刻具有特定功能的符号。但今天，这个符号似乎被赋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却异常清晰的细节。
学校里因为大雪而显得有些兴奋和混乱。课间休息时，不少学生跑到操场上打雪仗，喧嚣声即使隔着窗户也能隐约传来。莱恩和队友们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下面的热闹，马特蠢蠢欲动地想加入，被莱恩懒洋洋地制止了——“太幼稚。”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另一端。艺术教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几个学生在窗边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放在窗台上。乔茜也在其中，她正用手指小心翼翼地为那个粗糙的雪人点缀上两颗应该是用作眼睛的黑色石子。她侧对着门口，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她在笑？
莱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即使那微笑浅得转瞬即逝。在他面前，她要么是麻木的，要么是愤怒的，要么是冰冷的。他几乎以为她不会笑。
此刻，在艺术教室的窗边，围着她自己堆的、傻气的小雪人，和几个同样安静的、大概是艺术社的同学在一起时，她身上那种紧绷的、戒备的气息似乎消散了，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罕见的柔和。
莱恩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柔和，这种近乎愉悦的松弛，不是因他而生，也与他无关。它发生在他被规则隔离的世界之外，发生在他无法介入的空间里。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方向。“走吧，回教室。”他对马特说道，语气有些生硬。
马特不明所以地跟上。
整个下午，莱恩都有些心不在焉。训练时，他看着被踩得泥泞的雪地，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艺术教室窗边，那个围着灰色围巾、对着小雪人露出浅淡笑意的侧影。
那片寂静，似乎并不完全属于他。
它有着他自己的、他无法触及的角落和微光。
这个认知，像一片冰冷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心上，带来一种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凉意。
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万籁俱寂的雪落之声。他没有像往常某些夜晚那样，兴起就去敲响走廊尽头的房门。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雪落无声。
而某些悄然发生的变化，也如同这雪落一般，寂静，却真实地覆盖和改变着世界的原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