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躁动的春天 ...
-
春天真正站稳了脚跟。草坪变得翠绿，樱花树绽放出短暂而绚烂的云霞。格林菲尔德高中似乎也从冬日的沉闷中苏醒过来，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轻快的、属于青春期的躁动。但对于莱恩而言，这种外在的生机勃勃，与他内心某种持续的低压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他依然没有再去敲乔茜的房门。那个决定像一道自我设立的屏障，将他与那片寂静隔开。然而，屏障的存在，反而让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那屏障之后的事物上。他的观察，从一种漫无目的的扫描，变成了一种带有特定焦点的、近乎执拗的审视。
他开始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偶然”地遇见她。
不是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那种遇见，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的、不被察觉的注视。他在食堂排队时，会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地吃着沙拉，阳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他在图书馆借书时，会瞥见她坐在最里间的阅览区，面前摊开着那本深蓝色传记和几本艺术史书籍，神情专注，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他甚至有一次在放学后，鬼使神差地绕路经过艺术教室，看到她正踮着脚，试图将一幅新完成的水彩画钉在展示墙上，纤细的手臂努力伸展，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神情。
这些画面，像一帧帧被放慢的镜头，不断存入他的脑海。他发现，当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时，她身上会流露出一种独特的、沉静的美。不是那种易碎的、需要被征服的美，而是一种……自洽的、带着内在力量的美。这种美，与他记忆中那个在他身下沉默承受、或在冲突中冰冷以对的形象，微妙地重叠又分离，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他试图找出她身上的破绽，找出她“暗恋”他的证据——那个他曾笃定存在、并嗤之以鼻的可能性。但他看到的，只有她的安静，她的专注，她与那个年鉴编辑本之间纯粹学术性的交流，以及她面对他时，那层无懈可击的、冰冷的平静。
没有偷偷的注视，没有刻意的靠近，没有一丝一毫超出“陌生人”界限的迹象。
这反而让莱恩更加焦躁。如果她真的如他所以为的那样，对他怀有某种感情，为什么可以隐藏得如此之好？如果她没有，那么他之前的笃定，以及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关注，又算什么？
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感，开始悄然滋生。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能找到一点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能证明他那混乱的思绪并非全然空穴来风，证明他对她而言，并不仅仅是一个施与规则和欲望的、可憎的存在。
与此同时，在乔茜那看似密不透风的寂静之下，某些被精心掩埋的碎片，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那是在一次家庭晚餐时，母亲偶然提到莱恩下周有一场重要的邀请赛。正在安静喝汤的乔茜，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虽然她立刻恢复了动作，眼帘依旧低垂，但那瞬间的凝滞，像湖面被微风吹过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又或者，某天清晨，莱恩因为睡过头，匆忙下楼，头发凌乱，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他抓起书包冲出门时，无意中回头，似乎瞥见站在楼梯拐角处的乔茜，正迅速移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极快消逝的、类似于……无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无法捕捉的情绪。
这些瞬间太短暂，太模糊，像阳光下很快蒸发的水渍，让莱恩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它们无法构成确凿的证据，却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不断扩大的疑问。
他发现自己看她的“焦距”正在不知不觉地调整。不再仅仅是为了确认掌控，或者寻找破绽，而是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去“理解”的企图。
春天在窗外喧闹着。
而屋内，一种更加缓慢、更加深刻的变化，正在寂静中，悄然酝酿。
焦距渐准，看到的，却或许是更令人心乱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