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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对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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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带着一身低气压走进了学校。周末那场仓皇的逃离，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反复折磨着他的神经。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乔茜相遇的路线，甚至绕远路去了教室。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来消化那几乎将他击溃的自我厌恶和那种陌生的、令他恐慌的……在意。
然而，命运（或者说作者）似乎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下午的生物课，讲解的是关于遗传和基因表达的章节。当老师放出一张幻灯片，上面清晰地展示着导致听力损失的几种常见基因突变示意图时，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无法控制地，侧过头看向坐在他斜后方的乔茜。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她低垂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幻灯片上那些冰冷的、决定了她世界寂静与否的基因图谱，与她毫无关系。
但莱恩却无法平静。
那些扭曲的DNA链，那些突变的碱基对，像一把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从未想过要触碰的门。他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意识到，乔茜的寂静，不是一种性格，不是一种选择，而是根植于她生命最底层的、无法改变的生物学事实。是一种……命运。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砸在他的心上。他以前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一点。他只是习惯了她的安静，利用了她的安静，甚至……憎恨过她的安静给他带来的困扰。但他从未想过，这寂静的背后，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她系围巾时笨拙的认真，想起她在艺术馆看画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她在厨房被他惊吓时眼底的惊慌，想起昨夜她无声流淌的眼泪……所有这些画面，此刻都与幻灯片上那些冰冷的科学图示重叠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心疼和……一种深切的、迟来的理解。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模糊地意识到，也许他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感知和应对着同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乔茜似乎感觉到了他长久的注视，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充满阳光和科学图示的教室里，再次相遇。
这一次，莱恩没有像以前那样迅速、带着恼怒或心虚地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她，第一次，尝试着用一种不带欲望、不带审视、也不带规则束缚的目光，去真正地“看”她。
乔茜似乎被他眼中那种陌生的、复杂的情绪惊住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一丝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相信的探究。她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在确认。
这一刻，教室里老师的声音，同学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阳光流动的声音，和两人之间那无声的、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的对视。
莱恩看着她湖绿色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他熟悉的麻木或冰冷，也不是昨夜的空洞和绝望，而是一种……极其脆弱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微光。
他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你……”，但他知道那没有用。
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点了点头。一个笨拙的、含义不明的动作。
乔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那点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也对他回以了一个几乎同样轻微的颔首。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
只有一个在阳光和基因图谱见证下的、极其短暂的、无声的交流。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莱恩重新将视线投向幻灯片，但那些复杂的图示再也无法进入他的大脑。他的全部感官，都还停留在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里，停留在她眼中那抹脆弱的微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