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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未时二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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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霜降。
宁波府衙的寅宾馆里,叶舟天不亮就醒了。窗外飘着牛毛细雨,甬江上的漕船梆子声穿透晨雾,隐约可闻。
他披衣起身,案头摊着昨夜写就的文书——是请求调阅府衙架阁库中《漕运考》的呈文。来宁波已五日,王守仁却始终没有露面,只让陆青传了句话:
“先看漕运。”
这四个字像把钥匙,却不知要开哪把锁。叶舟在府衙内外转了三天,发现这甬江码头的漕运,比安吉的竹海还要迷雾重重。
“叶典史起了?”老周端着热水进来,压低声音,“今早码头又捞起一具尸首,是漕帮的人。”
叶舟拧毛巾的手顿了顿:“第几个了?”
“本月第三具。”老周凑近些,“都说是失足落水,可尸首都带着伤。”
辰时初刻,叶舟带着赵虎来到府衙架阁库。守库的老书吏眯着眼验过公文,嘟囔道:“《漕运考》?上月刚被人借走。”
“谁借的?”
“按察司的金事。”老书吏翻着簿子,“说是查私盐。”
叶舟与赵虎对视一眼。王守仁让他查漕运,按察司也在查,这绝非巧合。
从架阁库出来,雨下得更密了。街面青石板湿漉漉的,倒映着来往轿马的影子。在府衙拐角,一个戴斗笠的汉子与叶舟擦肩而过,塞来张字条:
“未时三刻,天妃宫后殿。”
字迹潦草,墨色尚新。
天妃宫在码头东侧,香火鼎盛。未时不到,叶舟扮作香客混在人群中。大殿里烟雾缭绕,求签问卦的、许愿还愿的挤作一团。他注意到几个精壮汉子分散在殿内外,虽作百姓打扮,眼神却格外警醒。
后殿僻静,只有一个老庙祝在扫地。见叶舟进来,老庙祝头也不抬:“施主求什么?”
“求个明白。”
老庙祝扫帚顿了顿,指向偏门:“有人在等你。”
偏房里,王守仁独自坐在茶案前,正沏着明前龙井。
“坐。”他推过一盏茶,“尝尝这茶,象山来的,不比你们安吉的白茶差。”
叶舟依言坐下,茶香清冽,但他更在意王守仁接下来的话。
“知道你为何来宁波?”
“查黑莲教。”
王守仁摇头:“黑莲教要查,但更要查的是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扔在桌上。
叶舟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漕粮数目,每页都有个朱砂画的莲花印记。
“这是?”
“漕运衙门的暗账。”王守仁冷笑,“三个月来,经甬江转运的漕粮,每十船就少一船。少的这些,都进了黑莲教的粮仓。”
叶舟心头一震。漕粮关系京师供应,敢动漕粮,形同谋逆。
“为何不直接查封?”
“蛇未出洞。”王守仁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漕运衙门、市舶司、甚至按察司里,都有他们的人。我要你做的,是找到那个连黑莲教都要找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颗印。”王守仁目光深邃,“洪武年间,信国公汤和在浙东剿倭时特制的‘镇海钦差之印’。持此印者可调动沿海所有卫所,如今下落不明。”
叶舟忽然想起羊皮地图上那个被波浪环绕的山峰标记:“在大衢山?”
“或许。”王守仁起身,“你在明处查漕粮,我在暗处找印。记住,在宁波府,谁都不能信。”
从后门离开天妃宫时,雨已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把甬江水面染成血色。叶舟在码头边驻足,看着漕工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忽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杨墨染站在一艘漕船旁,正与船主说着什么。她今日穿着藕荷色襦裙,在灰扑扑的码头格外显眼。
叶舟正要回避,她却主动走了过来:“叶典史也来查漕运?”
“杨小姐这是?”
“家父故交的船队缺个账房,我来应征。”她微微一笑,“总不能一直寄人篱下。”
叶舟注意到她袖口沾着墨迹,手指也有磨损,确实像是终日与算盘账簿打交道的模样。
这时,几个漕帮打扮的汉子簇拥着个锦衣老者走来。老者约莫五十岁年纪,面色红润,手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
“甘爷!”船主们纷纷躬身行礼。
被称作甘爷的老者目光扫过叶舟,在杨墨染身上顿了顿,最终落在江面新到的漕船上:“这批米要连夜卸货,误了时辰,你们担待不起。”
待甘爷走远,叶舟问旁边一个老漕工:“这位是?”
“漕帮二当家甘老七。”老漕工压低声音,“专管码头装卸,手底下几百号人哩。”
回到住处,叶舟把今日所见细细捋了一遍。漕粮、黑莲教、镇海印、甘老七......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仿佛都被无形的线连着。
夜里,他独自在灯下研究宁波府地图。甬江如一条巨龙横贯城中,码头、货栈、衙署沿江而建。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三江口——甬江、余姚江、奉化江交汇之处。
那里是漕运枢纽,也是各方势力交织最密的地方。
“大人!”赵虎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按察司那个金事......死了。”
叶舟猛地站起:“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在三江口的望江楼。说是失足坠楼,可......”赵虎咽了口唾沫,“有人看见他坠楼前,窗口闪过一道黑影。”
叶舟抓起雁翎刀:“去看看。”
望江楼已被官兵封锁。死者躺在血泊中,官服被雨水浸透。叶舟蹲下细看,发现他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露出纸角。
趁守军不备,叶舟掰开死者手指,取出那张纸。上面画着个奇怪的图案:三艘船呈品字形排列,每艘船上都画着朵莲花。
“这是漕帮的船队标记。”不知何时,杨墨染出现在身后。她撑着油纸伞,面色平静:“品字船队专走倭国航线,甘老七的产业。”
叶舟盯着图案,忽然发现每朵莲花的花心都点着个墨点。他数了数,正好七个。
“七日后......”他喃喃道。
杨墨染点头:“七日后是霜降大潮,品字船队照例要出海。”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江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叶舟望着漆黑江面,仿佛看见无数黑影在迷雾中穿梭。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