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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未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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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六,霜降前四日,北风起。
叶舟站在三江口的石堤上,咸腥的江风灌满衣袍。江面百舸争流,漕船、渔舟、客舫穿梭如织,唯独不见那三艘品字船。
“查清楚了。”赵虎顶着风跑来,“品字船队上月刚从倭国回来,按理该休整半月。可甘老七三日前突然下令,要他们霜降日出海。”
“货物呢?”
“说是生丝、茶叶、瓷器,都是寻常货。”赵虎压低声音,“但今早码头有伙力夫中暑,抬的箱子摔破了,漏出些东西。”
他从袖中摸出块碎片。灰扑扑的陶片,内侧却闪着金属光泽。
“铅?”叶舟捻着碎片,心头一沉。铅这物件,民间少用,官家却离不开——火铳的弹丸、弓箭的配重,都少不了它。
“甘老七在哪?”
“在漕帮总舵,说是病了,闭门谢客三日。”
叶舟望向江心。铅块、提前出海、抱病的漕帮二当家......这些碎片背后,隐约现出个可怕的轮廓。
未时二刻,叶舟带着老周来到漕帮总舵。这是座三进宅院,青砖高墙,门前蹲着对石狮子,比寻常衙署还要气派。
门房是个独眼老汉,验过官凭后慢悠悠道:“甘爷染了风寒,不见客。”
叶舟亮出陶片:“漕运衙门接到举报,说贵帮私运禁物。甘爷若不见,只好请他去衙门说话了。”
独眼老汉瞳孔微缩,僵持片刻,终是侧身让路。
甘老七半卧在榻上,面色红润得不像病人。见叶舟进来,他懒懒拱手:“劳烦典史亲临,实在是......”
话未说完,叶舟已掀开他榻边的暖炉。炉灰里混着些黑色颗粒,带着硝石特有的气味。
“甘爷病中还要捣鼓火药?”叶舟拈起粒黑渣。
甘老七笑容僵住,随即叹道:“实不相瞒,前日库房失窃,丢了些制烟花的物料。老夫怕担干系,这才称病追查。”
“追查可有结果?”
“有些眉目了。”甘老七击掌三下,两个汉子押着个遍体鳞伤的人进来,“这就是窃贼,昨夜抓到的。”
那人抬头,叶舟心中剧震——竟是天妃宫那个老庙祝!
老庙祝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甘老七突然咳嗽一声,他便如惊弓之鸟般垂下头。
离开漕帮时,叶舟在照壁前驻足。影壁上的浮雕是八仙过海,其中铁拐李的葫芦刻得格外精细,葫芦嘴处有个新蹭的痕迹。
当夜子时,叶舟再访天妃宫。后殿偏房烛火通明,老庙祝的尸首悬在梁上,脚下倒着张凳子。
“自尽了。”看守的漕帮汉子道。
叶舟不动声色地检查尸首。老庙祝指甲缝里嵌着丝线,与甘老七今日所穿绸衫的织法一般无二。
“典史请回吧。”汉子皮笑肉不笑,“帮中事务,不劳官府费心。”
回衙路上,叶舟特意绕到三江口。品字船仍不见踪影,却见杨墨染独自站在望江楼旧址前,望着江心出神。
“杨小姐好雅兴。”
杨墨染转身,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叶典史可听说过‘镇海印’的传说?”
叶舟心头一跳。
“据说此印最后一次现世,是在嘉靖年间的抗倭战场上。”她轻声道,“持印的将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沉印于海。”
“小姐为何说起这个?”
“家父整理故纸,发现些有趣的事。”她递来张残页,“那支品字船队,每月初七、廿三必出海,雷打不动。”
叶舟接过残页,上面记载着隆庆二年某次出航记录。特别处在于, cargo 栏写着“倭国硫磺”,经手人签名却是“周明远”。
周......通判的周。
他猛然想起,王守仁说过周通判的祖先曾出卖明月义军。若周家与倭寇早有勾结,那镇海印的下落......
“周家祖宅可在宁波?”
“早拆了,原址在建新的市舶司仓库。”杨墨染指向江东岸,“就在品字船常停的码头旁。”
次日拂晓,叶舟带着赵虎摸到江东码头。新建的市舶司仓库刚起地基,工地上堆着石材木料。在仓库东南角,他们找到块残碑,刻着“周宅界石”四字。
“挖。”叶舟低声道。
三人轮流掘土,辰时末竟真挖出个铁匣。匣中无印,只有本泛黄的账册,封皮烫着朵金莲。
叶舟翻开账册,呼吸骤停——上面详细记录着嘉靖以来周家与倭寇的每次交易,时间、货物、银两分毫不差。最后几页更触目惊心:
“万历三年腊月,送倭国精铁五百斤,换火铳二十支。”
“万历五年三月,送铅块三百斤,换倭刀五十把。”
最新一条记录就在上月:
“送硫磺二百斤、铅一百斤,换......镇海印?”
叶舟指尖发冷。黑莲教竟要用军火与倭寇交换镇海印!
“头儿!”赵虎突然低喝。
十余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手中倭刀寒光凛冽。
叶舟缓缓起身,雁翎刀铿然出鞘:“留活口。”
倭寇们一拥而上。这些人身手矫健,刀法狠辣,与寻常海盗截然不同。叶舟独斗三人,刀锋相撞的火星在晨雾中飞溅。
混战中,一个倭寇突然吹响竹哨。江面迷雾里亮起三盏灯笼,品字船破雾而出!
“撤!”叶舟虚晃一刀,抓起铁匣跃入江中。
倭寇紧追不舍。叶舟潜游至漕船下,听见船上传来甘老七的怒喝:“废物!连个匣子都抢不回来!”
“甘爷放心,他们跑不远。”答话的竟是个倭国腔调。
叶舟屏息倾听,终于拼出全貌——甘老七借漕运之便,长期为倭寇输送军火。此次黑莲教许以重利,要他协助换取镇海印。而那方宝印,据说就藏在品字船队的某处。
游回岸边时,赵虎已带着援兵赶到。叶舟顾不上换衣,疾声道:“速报王大人,品字船队明日就要出海!”
“明日?可后日才是霜降......”
“他们要借大潮前的水势!”叶舟望向江心,三艘品字船正升起风帆,“发海捕文书,扣船!”
然而当官兵赶到码头时,品字船已消失在水雾中。甘老七笑呵呵地迎上来:“典史来得不巧,船队提前出发了。”
“去的哪?”
“说是......倭国。”甘老七眯着眼,“这一去,少说三个月。”
叶舟冷笑。三个月后,镇海印早不知流落何方。他忽然想起账册最后那行小字:
“印在船中,船在印中。”
当夜,叶舟独坐灯下,将铁匣、账册、陶片一字排开。铅块、硫磺、火药、倭寇、镇海印......这些碎片渐渐拼出个可怕的阴谋。
黑莲教要的不是称霸江湖,是裂土封王!
敲门声打断思绪。杨墨染提着食盒站在门外,发梢还沾着夜露。
“家父想起件事。”她放下食盒,“周家祖上出过观星师,曾说镇海印属金,畏火,需以水镇之。”
“水镇?”
“比如......船上的压舱石。”
叶舟豁然开朗。那三艘品字船吃水异常,原来不止装了铅块!
寅时三刻,叶舟带着衙役直扑甘老七宅邸。卧房空空如也,只在榻上留了封信:
“典史大人:镇海印不过是个开始。黑莲绽放之日,四海皆惊。”
窗外,晨光初现。江面上薄雾弥漫,三艘品字船早已不见踪影。
叶舟攥紧信纸,骨节发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品字船上,甘老七正抚摸着个檀木匣。匣中方印色如玄铁,印纽是条蟠龙,龙睛处镶着两颗罕见的黑珍珠。
“快了......”他望着海天交界处,露出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