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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未时四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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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霜降。
天还没亮,叶舟就被巷口的馄饨担子叫醒了。梆子声在晨雾里飘荡,伴着“笃笃”的竹梆响——是老王头的虾肉馄饨出摊了。
他披衣推窗,咸腥的江风扑面而来。楼下传来老周熟悉的咳嗽声,这个老书吏总是第一个到衙,说要趁着头脑清醒整理卷宗。
“大人醒了?”赵虎在院里练拳,拳风虎虎,“鲍三爷捎来些冬笋,说是安吉老家刚挖的。”
叶舟望着这个渐渐熟悉的院落,心头微暖。从安吉到宁波,这些人始终跟着他,像雁阵般不离不弃。
辰时初刻,众人围坐在值房用早饭。老王头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紫菜虾皮,鲜得人舌根发颤。老周小心地吹着热气,说起今早的见闻:
“三江口又沉了艘漕船,说是触礁。可怪得很,船底破洞整整齐齐,像是被人凿的。”
叶舟筷子顿了顿。这已是本月第三起沉船,都发生在品字船队常走的航线上。
“漕帮什么说法?”
“甘老七推说不知,倒是他那个义女......”老周压低声音,“今早带着大夫去给伤者治伤,还自掏腰包发了抚恤。”
叶舟想起那个总在码头施粥的姑娘。甘老七这等人物,竟养出个菩萨心肠的义女。
饭后,叶舟带着赵虎去码头查案。霜降时节的宁波港格外繁忙,漕船、商船、渔舟挤满江面。力夫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空气里混杂着鱼腥、茶香和汗味。
在沉船处,他们遇见个意想不到的人——杨墨染正在船骸旁记录着什么,身边跟着个老船工。
“杨小姐?”
“叶典史。”她合上簿子,“我在帮市舶司整理船籍,正好记录受损情况。”
老船工嘟囔道:“这洞凿得刁钻,专挑龙骨折处下手。不是老水手,干不出这活儿。”
叶舟俯身细看。破口边缘整齐,确实像行家所为。他忽然注意到船板裂缝里卡着片黑布,质地与那夜倭寇所穿一般无二。
“倭贼?!”赵虎变色。
杨墨染却摇头:“未必。这布是宁波本地的‘双梭布’,专供漕帮使用。”
叶舟心头一动。甘老七的人在凿甘老七的船?
午时回到衙署,灶房飘出熟悉的香味。鲍三爷系着围裙在灶前忙碌,锅里炖着咸齑大汤黄鱼——这是地道的宁波菜,咸齑的酸爽恰到好处地吊出黄鱼的鲜嫩。
“大人尝尝,”老鲍盛了碗鱼汤,“按您教的,加了点安吉白茶去腥。”
叶舟啜了口热汤,疲惫稍减。这些日子多亏老鲍打理饮食,让他们在异乡也能尝到家乡味道。
饭后,叶舟在院中擦拭雁翎刀。阳光透过桂花树洒下斑驳光影,他想起三年前刚入公门时,还是个连血都不敢见的书生。如今刀鞘已磨出包浆,他也在这烟火人间里学会了察言观色。
“大人,”老周捧着卷宗过来,“按察司转来些旧案,可能与镇海印有关。”
其中一桩弘治年间的盗印案引起叶舟注意。当时镇海印首次失踪,嫌犯竟是个漕帮小头目,最后暴毙狱中。案卷记载,那人死前反复念叨:“印在眼里......”
“眼里?”叶舟蹙眉。
“宁波老话,‘眼’也指船眼。”老周提醒道,“就是船头画的那对鱼眼。”
叶舟猛然想起品字船的特别之处——别的船都画鱼眼,唯独它们画的是莲花!
未时三刻,叶舟再访漕帮。门房见是他,赔笑道:“甘爷去普陀进香了,三日后才回。”
“无妨,我找阿莲姑娘。”
义女阿莲正在后院施粥。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布衣荆钗,分粥的动作却极利落,对每个穷苦人都柔声细语。
见叶舟到来,她擦擦手迎上:“典史大人是问沉船的事?义父说会查个明白。”
“姑娘可听说过‘船眼’的讲究?”
阿莲眼神微动:“老辈人说,船眼能辟邪导航。不过我们漕帮的船......都不画眼。”
“为何?”
“义父说,漕运靠的是人,不是神佛。”
叶舟注意到她腕间有道陈年疤痕,形状奇特。阿莲察觉他的目光,下意识拉紧袖口。
离开时,叶舟在照壁前驻足。八仙过海的浮雕在夕阳下格外清晰,铁拐李的葫芦嘴闪着金属光泽——那里新嵌了颗钉子。
当夜,叶舟召来众人商议。
“甘老七在躲我们。”赵虎道,“要不要直接搜船?”
老周摇头:“品字船停在倭商货栈,没有市舶司手令,动不得。”
一直沉默的鲍三爷突然开口:“大人可记得安吉那批私盐?也是藏在船眼里。”
叶舟豁然开朗。若镇海印真在船眼,那三艘品字船的莲花图案......
次日恰逢市舶司点验船籍,叶舟借机登上品字船。船头莲花绘得精致,每片花瓣都描着金边。他假意抚摸图案,指尖在花心处触到细微的凸起。
“典史大人对画工感兴趣?”船主笑眯眯地问,“请的杭州名师,一幅要十两银子呢。”
叶舟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花心处的机关精巧,没有特殊工具根本打不开。
下船时,他遇见杨墨染带着账房先生登船。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悄声道:“今夜子时,天后宫。”
是夜月黑风高,叶舟独自赴约。天后宫偏殿烛火摇曳,供桌上摊着张海图。
杨墨染从帷幔后转出:“家父查到些旧事。甘老七的义女阿莲,本姓周。”
叶舟震惊:“周通判的......”
“侄女。”她指向海图,“周家祖上留下的航线,都要经过大衢山。”
海图上,条条航线如蛛网般汇聚,终点都是那个被波浪环绕的山峰。而在大衢山标注旁,添了行小字:
“月圆之夜,潮生之处。”
叶舟猛然想起王守仁的密信:“他们要趁大潮出海!”
“后半夜有雨,”杨墨染递来件蓑衣,“大人保重。”
回衙路上,果然下起淅沥秋雨。叶舟在巷口馄饨摊避雨,却见阿莲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望着漕帮总舵的方向出神。
“姑娘不回家?”
阿莲惊觉回头,雨水顺着伞沿滴成珠帘:“等义父。”
热馄饨下肚,她的话也多了起来:“我六岁被义父收养,他待我如亲生。可这些日子,总觉得他......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从前他常带我去施粥,现在总一个人关在房里。”她眼中泛起泪光,“前天我送茶,听见他和倭商吵架,说什么......印信不全?”
叶舟握紧竹筷。镇海印果然在甘老七手中!
将阿莲送回漕帮后,叶舟连夜部署。老周去查倭商底细,赵虎盯紧码头,鲍三爷则凭着老猎人的直觉,在江边寻找异常。
破晓时分,鲍三爷带回关键消息:“品字船在偷偷装货,都是桐油、硫磺这些易燃物。”
叶舟心沉似铁。这是要毁船灭迹!
晨光微熹时,众人聚在值房吃早饭。老周熬得双眼通红,赵虎裤脚沾满泥泞,鲍三爷的蓑衣还在滴水。热粥小菜摆在中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疲惫的脸。
“大人,”老周递过酱瓜,“查到了。那倭商是岛津家的家臣,专替黑莲教运送军火。”
赵虎拍案而起:“我去抓人!”
“慢。”叶舟按住他,“要等他们取出镇海印。”
窗外,宁波城在晨雾中苏醒。卖泥螺的吆喝声、织布机的轧轧声、学堂的读书声交织成平凡的烟火人间。
叶舟望着相伴多年的同伴,想起安吉的竹海、望海镇的渔歌、甬江的晨雾。这一路走来,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而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老周,你去盯市舶司的批文。”
“赵虎,带人守住各码头。”
“鲍三爷,准备些干粮饮水。”
他最后望向南方,那里海天相接处乌云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