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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百多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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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楚之南推开茅屋的门,手里拿着一套干净的粗麻衣裳。晚风拂过他额前微湿的发丝,在苍茫暮色里,他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大知和小知立刻围拢过来。
“大王,你觉得怎么样?”大知扑扇着翅膀悬停在他面前,语调里透出几分担忧。
“无事。”
“大王,上来,我驮着你过去。”小知侧着身子,扭过头看着楚之南。
楚之南嘴角漾开一丝笑意,连带着柔和了眉间的倦色。“算你有良心。”他利落地跨上小知的背脊。
大知叫了一声,在前方引路。小知驮着楚之南,步履踏得极稳,几近无声。山风穿过林梢,带着一丝草木独有的气息。
途中,大知盘旋低飞,又将死人睁眼的消息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春秋守着,说只是睁着眼,不说话。”
楚之南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投向山路前方的树影,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到了温泉,大知和小知识趣地退开。楚之南甩掉鞋子,连衣滑入温热的泉水中。
泉中有个天然石墩,他坐下,背靠泉壁,微微喘息。
半晌,他抬起右手,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个由各色药草精巧编织而成的护腕,宽约三指。
他解开系带,护腕滑落,露出了手腕的真容——
那里竟缺了一块皮肉!
一个龙眼大小的缺口,边缘整齐,里面并非血肉,而是丝丝缕缕、宛若植物根茎的组织,连接着手掌。此刻,那些根茎状的东西色泽黯淡,似有枯萎之相,与他腕部白皙的肌肤形成了诡异对比。
楚之南看了许久,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他嗤笑一声,又将那草药护腕仔细戴了回去。戴好后,他看了看左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像是利刃划过所留。白皙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血管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将双臂搭在泉边,望向对面山头。
红日已沉,只剩些许霞光。楚之南凝视着那片渐褪的红晕,眸中尽是冰冷的嘲讽。
霞光很快散尽。不多时,明月自东山缓缓升起。楚之南长长舒出一口气,在水中褪去湿衣,换上干净的衣裳,起身出了温泉。
经过那棵老椿树时,只见大知、小知和一群小精怪都聚在树下,唯独不见春秋——应该是在守着小年。
精怪们见他走来,纷纷抬头望向他。楚之南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它们,未作停留,径直朝山顶走去。
大知与小知对视一眼,急忙跟上。小知再次将楚之南驮在背上,稳稳送上山。
到了茅屋前三丈处,小知停下。楚之南翻身下来,身上的衣裳居然还是湿的。
“大王……”晦朔欲言又止。
楚之南摆摆手,示意无妨。晦朔不敢多问,急忙转身进屋,又取出一套干爽的衣物放在桌上。
楚之南对大知小知挥了挥手,步入屋内。晦朔替他掩上门,也退了出来。三者在门外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知小知便悄然离去。
楚之南换好干衣,将湿衣搁在桌上,端起那碗备好的紫红色果汁一饮而尽,随后叫了声:“晦朔。”
晦朔应声进来,取走湿衣去晾晒。
睡觉尚早,楚之南便朝不远处的茅棚走去。晦朔晾好衣裳,又备了些新鲜瓜果,给他端了过去。
“大王,用些果子吧。”晦朔低声道。
楚之南窝在藤椅里,望着天上的星星。晦朔放下瓜果,拿起蒲扇给楚之南轻轻扇风。
“晦朔。”半晌,楚之南突然出声。
“在,大王有什么吩咐?”
“你成精多少年了?”
“回大王,三百多年了。”
“哦,三百多年了啊!”
“是,大王。”
楚之南不说话了,静静望着天上的月亮。
“给我个杏儿!”半晌,楚之南又开口了。
晦朔放下蒲扇,恭恭敬敬地将果盘端给楚之南。楚之南拿起一颗杏子,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晦朔挑的正是他喜欢的成熟度。
吃完一个杏儿,楚之南起身回了茅屋。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不用去镇上,因为赤小豆刚成亲,要歇息几天。
这一夜,楚之南从梦魇中惊醒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斜了。正值望月,月光如瀑,自西窗倾泻而入,照得茅屋内明晃晃如浸在水中。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体仿佛还滞留在那可怕的梦境里:滔天的火光、嘶喊、冰凉的河水灌入口鼻……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坐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碗凉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
茶水入喉,稍稍压下了喉间的燥意。他走到西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轮即将沉没的明月,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单薄地印在地上。
太阳从东窗探进来时,晦朔轻手轻脚端着洗漱水进来,乍见楚之南仍如雕像般立在窗边,惊得手一颤,盆中水险些漾出。可楚之南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到来,依旧静立无言。
晦朔悄悄放下水盆,又屏息退了出去,掩上门。
一连五天,每日清晨晦朔进来时,楚之南都保持着同样的姿态站在西窗前,仿佛在那站了一整夜。
晦朔忧心忡忡,去找大知和小知商量。
大知沉默片刻,道:“大王这次损耗的是本源元气,一般的药物没用。恐怕得等小年醒来才有办法。”
第六日,是约定去镇上送瓜果的日子。这天早晨,楚之南洗漱完毕,穿戴齐整。正要出门,晦朔却拦住了他,双手捧上一碗紫红色的果汁。
楚之南接过,嘴唇沾到碗沿,舌尖一尝到那异常的味道,动作便顿住了。他放下碗,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垂首侍立的晦朔:
“晦朔,你是不是不想做我的近身侍卫了?”
晦朔慌忙摇头:“不是!不是!”头却垂得更低了。
楚之南看着它。片刻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它的头,语气缓了下来:“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小知已候在门外,楚之南翻身骑上,小知稳稳向山下走去。
大知早已指挥精怪们将瓜果备好。楚之南抛出葫芦,葫芦应声变大。大知示意精怪们先将竹筏抬上葫芦舟,再将瓜果仔细搬上筏子。
整个过程,精怪们都异常安静,只默默忙碌。待一切妥当,便齐齐退开,目送那一人一鸟一舟缓缓驶向仙桃镇方向。
“大王不会出什么事儿吧??”一只兔子精怯怯地问小知。
小知烦躁地跺了跺蹄子:“能有什么事!都回去干活!”
精怪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言,各自散了。
楚之南与大知到了仙桃镇往常靠岸的地方,却不见赤小豆的身影。两人心里纳闷儿:赤小豆这是忘了今日是送果子的日子了?
楚之南将筏子系好,上岸到渡口另雇了一辆车,载着瓜果往赤小豆家去。
赤小豆家的小院静悄悄的。楚之南在篱笆院墙外叫了两声:“小豆哥?小豆哥?”
半晌,屋里才传来赤小豆的回应,那声音虚弱无力,似乎还透着痛楚。楚之南心下一沉,直接推门进院,让车夫帮忙卸货,自己快步走进屋内。
一进门,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楚之南走到床边,只见赤小豆躺在床上,脸上青紫交加,肿胀不堪,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
见到楚之南,赤小豆挣扎着想坐起,楚之南忙上前按住他:“别动,躺着说话。”他眉头微蹙,“这是怎么回事?”
“唉……是、是从前那个卖瓜果的朱老三……”赤小豆吸着气,断断续续道。
“朱老三?”楚之南略一回想,便记起来了。
这朱老三是镇上专营瓜果的贩子,自打他们的果汁生意红火后,朱老三也跟着效仿,可一来他用料不精,常将些次品甚至腐坏瓜果掺进去;二来调配不得法;这三来嘛……
冥灵山中多生奇花异草,楚之南每晚饮用的紫红色药汁里便有数味。那是小年为他调配的药,为了增口感还添了一味香草进去。
自打大知将卖果汁的事儿说给精怪们听,精怪们便叽叽喳喳出起主意来了,琢磨出了不少新奇配方。
小知将一味香荚兰交给楚之南,让他加入果汁中试试试。谁知这一加,果汁风味立马脱胎换骨,醇香绵长。
后来,薰衣草、迷迭香、百里香等香草也陆续被拿来试验,楚之南与赤小豆一一调配,这才使得他们的果汁滋味独步镇上,生意长盛不衰。
两年时间里不是没有人想挤走他们的生意,但尝试过后也就偃旗息鼓了。唯独这朱老三,尝试失败后一直心有不甘,只是忌惮楚之南,不敢造次。如今见赤小豆成了家,楚之南又连着几日未露面,大约猜想日后这生意多半要交予赤小豆夫妇经营,前日便寻上门来,先是假意说要出高价买配方,被赤小豆一口回绝。后又改口说愿长期供应瓜果,赤小豆自然也没答应——楚老板自家山中产出丰足,何需外购?
朱老三见他油盐不进,恼羞成怒,竟动了手。赤小豆在镇上无亲无靠,新娶的媳妇春燕娘家也是孤女寡父,无人撑腰。朱老三仗着在镇上混迹多年,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一顿拳脚,打得赤小豆毫无还手之力。
“嫂嫂呢?”楚之南见他独自躺着,不见春燕,便问。
“帮她爹收菜去了。”赤小豆喘着气说。
“小豆哥,你安心躺着养伤。”楚之南站起身,面上仍带着惯常的温和,眸底却掠过一丝寒芒,“我去找那朱老三打个商量。”
“别、别去!”赤小豆急得想撑起身子,牵动伤处,痛得龇牙咧嘴,“那朱老三在镇上横行惯了,咱们惹不起。”
楚之南笑了笑,语气平静:“只是去打个商量,你放心。”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屋子。
赤小豆在后头连声唤他,却因浑身疼痛爬不起来,只能徒然叹气。
楚之南走到院中,给候着的车夫结了车钱,目送他离开。随后,他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朝镇上朱老三的店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