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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思何人 只见那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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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颜尚未踏出学苑半步,章文便急匆匆寻了来,躬身禀道:“神守,陛下传您即刻回宫,陪驾晚膳。”话音刚落,神宫的弟子亦寻至跟前,低声说师兄们有要事与他商议。子颜略一思忖,对章文摆了摆手:“你回去回范公公,我今日没空陪陛下用膳。”
他一日未曾回神宫,踏入宫门才知,于炳等人候着他,原是为了商议下个月他的寿诞之事。这本是玄武神宫内部的私事,可礼部却传了话来,说是陛下特意吩咐,要宫里牵头操办,需得如国中大典一般郑重其事。
于炳握着茶盏,轻声道:“师父从前便说过,你成人之日,便是我们神宫的头等大事。只是几年前,我们谁也未曾料到,今日会在京城扎根,这事要不要传信问一问师父的意思?”
子颜闻言,心头微微一暖,他已有月余未曾见过神君,思念之意早已在心底蔓延。他抬眸看向于炳,轻声应道:“师兄还是传信告知师父吧,我…也想师父了。”
待到晚膳时分,子颜步入膳厅,见司马微竟也在席,身旁还坐着三师兄遥宁子,不由挑眉问道:“司马将军怎会有空与三师兄一同回神宫?”
司马微脸上掠过几分赧然,起身对着子颜拱了拱手,语气恳切:“神守有所不知,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求您。”原来,军中的法师大多出自同一门派,如今安王府涉案的法师皆被关押在神宫,他手下那些法师的同门,日日缠着他与遥宁子,恳请二人出面,求子颜尽早将人放出去。
“我听闻,此次涉案之人,除了刘灿,其余法师并无实据牵连其中,”司马微试探着说道,“神守何不早点下令,将他们放归军中?”
子颜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眸看向司马微,眼底藏着几分狡黠:“原来是这事,本也不算要紧。只是将军可想过,这些人若是回了枢密院,将来是奉我玄武神宫的号令,还是依旧心向安王,唯安王之命是从?”
司马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心中暗叹这神守年纪尚轻,心思却这般缜密。他连忙应道:“自然是听玄武神宫的号令!”
“陛下如今还命安王在府中禁足,待他早朝之时,再议处罚之事,”子颜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将军何必这般急着为他们出头?不过,既然他们归了我神宫管辖,自然不会亏待。这几日暂且留在此处,正好趁机教化一番,断了他们依附安王的心思。”
说罢此事,子颜心念一转,司马微久在军中,又一直跟随陛下,想必知晓东平军的底细,正好趁机问询。他刚开口提及东平军,司马微便点了点头,直言自己当年在戍南军时,便常伴陛下左右,对东平军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
“神守若是想去房州打听旧事,还有辟暨国的动静,”司马微缓缓说道,“如今绕不开墨宪的二哥墨仰。”
子颜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才不对墨家之人感兴趣。只是如今神宫人手不足,要打探房州与辟暨国的事,还需再寻些法师,最好是来自辟暨国的,行事方能方便些。”
“若是这般,神守只能去寻铜鉴楼了,”司马微思索片刻,应道,“我们军中的法师,皆是本土人士,并无来自他国的。”
“说起铜鉴楼,”子颜眸色微沉,缓缓开口,“他们向刘灿出售遁术一事,我事先便接到了铜鉴楼主的消息,只是他也不知刘灿买遁术的用意。此事我已将证词呈给刑部,不过,也该给他们一个警告,免得日后再行妄为。”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不如让铜鉴楼帮着招募些辟暨国的人手,也算让他们将功赎罪。
膳厅之中,师兄们与司马微推杯换盏,笑语晏晏,好不热闹。子颜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头泛起几分复杂的滋味。自玄武神宫迁至泾阳,再到如今扎根京城,不过短短半月,师兄们与神宫的弟子们,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都城的日子。再过几日,师兄们与弟子们的家眷也会陆续抵京,都城之中,早已为他们备好了安身立命的家园。
这般一想,唯有自己,依旧是形单影只,身旁无亲无故,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单悄然漫上心头。他想起那个日日被众人簇拥的身影,传他回去晚膳,他未曾应下,此刻竟忍不住暗自思忖:今日我没去陪他,他又会叫谁陪在身边呢?
在这泾阳之地,孤身一人的,除了他自己,还有唐清欢。子颜心中一动,想着等晚膳过后,便传讯给唐清欢,让他安排自己与铜鉴楼主见一面。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想起锦煦帝昨夜的梦:“唉,都梦见我去戍擎国打仗了,不知那戍擎国究竟是什么模样,等见到唐清欢,倒要好好问问他。”
念头刚落,便听见司马微正与几位师兄谈及戍擎国,语气间带着几分凝重。原来,当年司马微曾护送墨麒去过戍擎国,对那里的情形颇为了解。“你们有所不知,那戍擎国的元帅腾文礼,素来将我们陛下视为劲敌,”司马微放下酒杯,“他们国内有炙天神宫保驾,先前想必是顾及我们没有神宫相助,不愿落得个以强欺弱的名声。如今我们玄武神宫重回朝堂,他们便没了顾忌,这次是要趁机将从前失去的土地,一一夺回去啊!”
子颜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司马微尚且知晓这些内情,那锦煦帝,定然早就料到会与戍擎国一战!怪不得他昨夜会做那样的梦,梦见自己出征戍擎,一去不回。只是,他梦中那般惊慌失措,怕的是失去自己,还是想起了那个曾经去过戍擎国的墨麒?
膳厅的话语依旧,可子颜却再无半分心绪,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那股疑虑,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宫中来人催了三四次,转眼已至深夜,子颜终究拗不过,只得匆匆搁下神宫的琐事,赶进皇宫。寝宫门口,耀锐正垂手肃立,子颜见状,才想起白日里曾吩咐他与耀生、耀渭三人轮流守在陛下身边。他轻抬下颌示意,推门踏入寝殿,方知锦煦帝并未歇息,仍在北屋等着他。
这北屋,子颜还是头一回来。殿内果然比其余三间屋子宽敞许多,正中摆放着一张硕大的拔步床,金栏玉柱,栏柱上刻满了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床前四根立柱上,恰好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的纹样,栩栩如生。锦煦帝正倚坐在床沿,早已换上了寝衣,案几上还摊着未批阅的奏折,显然是等他回来许久了。
子颜的目光扫过床前的案几,见它离床柱尚有一段空隙,那位置,约莫正是平日里摆放陛下那麒麟屏风的地方。
锦煦帝一见他进来,眉头当即皱起,训起了一旁侍立的章文等人:“就算京城比不上淳州寒冷,你们也该知晓夜里风大!竟让他穿着单衣进来,是想冻坏神守吗?”
范黎连忙上前躬身回话:“陛下息怒,神守进屋前,奴才们刚帮他脱了披风,怎敢真让神守受凉。”说着,他偷偷朝章文使了个眼色,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悄悄退出去。
待内侍们尽数退下,锦煦帝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子颜身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悦:“你白天是不是叫宰相来说要回神宫住?你若走了,这寝殿的护卫,难道要靠旁人不成?”
子颜此时刚屈膝跪下请安,尚未起身,只得维持着跪姿回话:“陛下,春惜宫值守的弟子,我已与三师兄一同查验过,先前谭敏并未在此处值守,这些弟子忠心可靠,并无问题。这几日,耀生他们三人轮流守在殿外,定能护陛下周全。”
“朕知晓你神宫事务繁杂,可也不过是这几日罢了,你就当真半分空闲也没有,不能留在宫里陪朕?”
“我今日晚间回神宫,一是为了查看师兄审问安王府法师的结果,”子颜低声解释,“二来,昨日提及的法术行凶处置之法,需尽快与师兄们商议妥当,再与刑部对接,不敢耽搁。”
“罢了,坐下说话吧。”子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案几那头摆着一张锦凳,便起身轻手轻脚坐下。
“照你这般说,此事接下来该如何推进?”
子颜略一思忖,回道:“臣打算明日前往铜鉴楼,查验此前向刘灿出售法术之事。”
锦煦帝却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子颜啊,朕算算,你到泾阳也没多少日子,这铜鉴楼,你倒是去了至少两回了吧?怎么旁人去那里,半分消息也探不出来,偏生这地方,非要你亲自去不可?”
子颜未曾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陛下嫌他行事拖沓,连忙说道:“此事事关重大,需得尽快查实,臣打算明日晚间便去。”
“不行!”锦煦帝当即否决,“朕前日停课一日,今日可没说要再给你假。你私自跑回神宫,连晚膳都不肯回来陪朕,明日晚间还想出去?不可!”
子颜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他给唐清欢的传信早已送出,可锦煦帝这般蛮不讲理,想起前日深夜,是他守在床边,看着陛下清醒过来,陛下却反倒怪他当初给了匕首,害他心绪难平,他的眼眶不知不觉红了,抿着唇,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暇悟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软,语气瞬间满是疼惜:“朕知晓,你帮朕处理这些琐事,委屈你了。朕不是不准你去,只是怕你出事啊。那铜鉴楼鱼龙混杂,上次你便中了岫岩之木的暗算,若是再遇上危险,可如何是好?”
“陛下,我还没这般不堪。吃了一次亏,怎会再中第二次招?”
“你啊,总是这般嘴硬。罢了罢了,朕说不过你。你想见谁、要做什么,便去吧,只是务必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全为重。朕乏了,你也回房歇息吧,明日还要替朕上朝。”说罢,便别过脸,故作冷淡地打发他出去。
子颜起身对着锦煦帝躬身一揖,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到殿门口,便瞥见门边的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古琴,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走上前轻轻打量。
“朕等你回来用晚膳,闲着无聊,便让他们把琴拿了出来,打发时间。”
子颜抬眸,故意问他:“陛下也会抚琴?”
“那是自然。今日朕看了礼部的折子,他们正在筹备你下月生辰之事。你若是喜欢音律,明日朕便传大司乐过来,让他与你一同商议,挑几首那日要奏的曲子。”
“谢陛下恩典。”子颜躬身谢恩,想起那日在瑞应阁里所见。
“你这般问,莫非你也会抚琴?”
“陛下说笑了。我在北地神宫时,周遭皆是荒山野岭,我家里又是贩马为生,哪里有机会学这些音律。”说着,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声轻响,清越婉转。
“子颜,莫要动它!”端木暇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子颜微微一怔:“我失礼了。”说罢,便转身轻步走出了北屋。
端木暇悟缓缓起身,走到古琴旁,目光落在子颜方才触碰过的那根琴弦上,只见那弦上竟挂着一颗亮闪闪的水珠,晶莹剔透,似泪非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