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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只销魂 哪知子颜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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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没觉着自己和陛下差着那么多岁呢。” 子颜的声音轻得像落雪,细弱得怕是自己都听不清,指尖蜷了蜷衾褥,又补了句,“陛下可不就比我大了这么几岁吗?”
端木暇悟听了这话,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连语气都松快了几分:“是啊,朕倒忘了,下个月你就成年了,也就只剩几天的光景。朕盼着那天呢。” 他说着,便顺着床沿轻轻坐了下来,衣料擦过衾边,落得一声轻响。
“过去你每年的寿诞,都是怎么过的?这可是你头一回在朕身边过。”
“也没什么讲究,不过是和师兄们凑在一起吃顿便饭。” 子颜垂着眸,眼睫映出细碎的影,“不过师父若是在外云游,到了我寿诞那日,总归是会赶回来的。”
锦煦帝心头微叹,想来神君定是极疼这个孩子的,自己这份心意,怕是怎么也及不上那般骨肉般的亲厚,便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被角,语气郑重:“子颜,那日你想要什么,朕都依你,无论什么要求,朕都会答应。”
子颜心底轻轻一颤— 我想要什么,不过是想你忘了他。
那边端木暇悟却还念着他的幼年,又问道:“朕竟想不出你幼时的模样,可听你说,想来幼时定是不曾受过照料。你幼年时,但凡还有什么没来得及实现的念想,都告诉朕,朕都替你圆了。”
“陛下,我最不想回忆的,就是幼年的那些事,求您,别再问了。”
好不容易才将那片晦暗的过往压在心底,不再去想,他怎么偏偏总要提起?莫非,是嫌弃自己这般不堪的出身吗?端木暇悟瞧他神色低落,便往他这边轻轻靠了靠,昏沉的灯影落在子颜脸上,勾勒着他清隽的眉眼,眉峰敛着轻愁,眼尾微垂,竟真是世间无双的模样。他心头一动,喉间滚了滚,正想开口,哪知子颜似是早料中他的心思,先一步抬眼道:“陛下,我无所求,您还是回自己屋里去吧。”
“朕当初叫你到这寝殿来,不就是为了殿中防卫的事?” 端木暇悟故意板起脸,偏要找个由头,“你我不在一个屋中,你如何就近护卫朕?”
子颜眨了眨眼睛,澄澈的目光直直望着他,明知他是随口扯的由头,却偏生正经八百地答:“陛下,我是玄武神守。这寝殿周遭,只要不是神君亲至,但凡有任何人敢靠近您半步,我纵使闭着眼,也一清二楚。”话尾藏着的几分小狡黠,像指尖轻挠在心尖,竟让端木暇悟瞬间缴了械,方才强撑的几分帝王架势散得干干净净,眼底漾开无奈又宠溺的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子颜的额头,语气软和下来:“朕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凝着眼前少年清隽的眉眼,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带着满心的期许与耐心:“不过,你可记着,离你成年没几日了,朕等得起。”
晨间的天光刚漫过寝殿的菱花窗,子颜正赶着去上朝,章文与几名内官围在身侧伺候,月白的里衣已妥帖穿好,玄色深衣刚覆上肩头,外头那件绣银白云纹的玄武神守礼服还未来得及披,北面正屋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动静,伴着内侍惊慌的低唤:“陛下,您慢些…”
话音未落,锦煦帝便掀帘奔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寝衣,平日里沉稳的眉眼间满是未散的惊惶。他一眼望见屋中的子颜,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声音都发颤:“还好,你还在,朕吓死了…”
端木暇悟大步上前,一把推开围着子颜的内官:“朕刚才做梦,梦见你替朕去打仗,再也没有回来!”
“陛下,我不是还在这里吗?” 子颜忙抬手想去扶他,眉头微蹙,“定是您身子还未好透…”
话未说完,锦煦帝已伸手攥住他的双臂,便要将他往怀中拢。子颜微怔,轻轻挣了挣,撑住他的双手,抬眸直视着他满是惊悸的眼睛,声音放柔:“陛下!您看清了,我还在呢,没有事情的,真的没有事情。”
暇悟却摇着头,眼底的惶恐半点未散,喉间发紧:“不是,你是代朕去攻打戍擎国,最可怕的是,朕好不容易在乱军中与你见上面,却偏偏,再也不认得你了!”
子颜心口猛地一揪—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让你认不出我?纵使赴汤蹈火,我也会守着你,怎会让你眼中没了我。
他压下酸涩,伸手轻轻覆上锦煦帝攥着自己的手,语气愈发温和:“陛下,您别怕。” 说着扶着他的双臂,慢慢搀着他走到床边,小心地让他坐下。
而后子颜屈膝,跪在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您放心,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您忘记我呢!”
可锦煦帝的梦,并非无缘无故。
朝堂之上,诸位大臣分列两侧,相互附议,说得唾沫横飞,子颜只觉眼皮发沉,昏昏欲睡。反正朝中大政,由宰相与东熙湖主持定夺。
直至枢密院的官员朗声道:“启禀神守,西威军首领秋清河,因五年一换役兵之制,不日将进京觐见。另,秋将军遣人传报,戍擎国近来边境异动频繁,恐有攻打我祗项之意。”
这话落进耳中,子颜心头一震,瞬间从昏沉中清醒过来,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眼底的倦意尽数消散。
秋清河要进京,戍擎国异动,竟真要开战?
莫非陛下昨夜的噩梦,竟是冥冥中的预见?两国交战,乃是朝堂军政之事,按神宫规制,若无法术作祟,玄武神宫本不必出动。可转念一想,行宫那里,他遭炙天神宫之人刺杀,看来此事绝非偶然。子颜却再无半分倦意,只觉心头凝着一层沉郁。
午后学苑里,子颜竟又见着了墨宪。这人依旧是那副模样,人前惯会装出几分惶恐恭谨,唯唯诺诺的样子半分未改。
墨宪上前给子颜行了个实打实的大礼,抬眼时语气诚恳:“你未将那事说出去,我终究是欠了你这个人情。虽说我也算准了你年轻,还未到心狠手辣的地步,占了这点便宜,可终究是我的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子颜,往后我这个学长,都听你的就是!”
“学长客气了。” 子颜唇角牵起一抹苦笑,摆了摆手,“终究是陛下开恩,让我将你放了回去,往后可别再动这种心思了。”
“那我也得领你的情,换做旁人,哪会这般容我。” 墨宪叹道,又忽然提起,“我离开神宫时,见耀锐押着谭敏回去关押了,你倒连他都留着。”
“我也想过,以谭敏的地位,做下这等事,本就该抵命。可我终究下不了手。我也不曾指望这种人能幡然醒悟、重新做人,只是刑部自有法度,此事断不能因陛下一时盛怒,便行私刑取他性命。”
子颜心念一转,如今与墨宪守着这层秘密,倒让他对东平军、乃至东面辟暨国的事多了几分依仗,便随口问起辟暨国与房州的近况。墨宪也不遮掩,直言自己的俸禄,竟尽数填在了房州的联络之上,要在那边安插人手、排布诸事,本就需耗费不少银两。
子颜听罢笑了:“既然学长肯指引我们去往辟暨,我也不让你吃亏。你府邸如今需多少银两,不管是修缮屋舍,还是用作其他开销,我都替你承担。”
墨宪略一思忖,道:“最近先给十万两便够,我要回房州打点诸事。”
“无妨,我明日便叫人送来。” 子颜一口应下。
二人正说着刑部近日便要来问询钱管家与刘灿勾结的事,帘栊一动,费连廷便走了进来。这位夫子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竟半点不知自己这两个学生昨日告假,竟是一个主审涉案之人,一个身在被审之列。
他进门便板起脸,催促二人快些交上功课。墨宪苦着脸叹道:“夫子,您这日子,才真真是神仙一般啊。”
费连廷瞥他一眼,淡然回道:“不过是世人想不开罢了,就你们那点蝇营狗苟的事,偏还要争着抢着去掺和。”
子颜与墨宪对视一眼,只得悄悄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连忙敛了神色去寻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