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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少年郎
门口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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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立着的人依旧裹着那件旧袍,廊下灯笼的暖光斜斜映在他脸上,细细瞧去,那年轻模样竟半点不输当今帝王— 子颜心头暗忖,他不过是懒得打理,稍显邋遢罢了,就连身高,也已与陛下相差无几。
子颜下轿时,目光便凝在他身上,自始至终未曾移开分毫。直至随行的神宫弟子高声唱喏:“玄武神守到!” 周遭众人,才慌忙尽数跪地,俯首叩首,大气不敢出。
“起来吧。” 子颜迈步走到唐清欢面前,伸手便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带我去见你们楼主。”
“怎么回事?今日竟用自己的名义过来了?” 唐清欢引着他往玉庭楼走,余光瞥见他身后并无旁人相随,这才敢低声发问。
子颜闻言,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轻佻:“原来你喜欢我偷偷摸摸地来啊。” 话音落时,他故作轻笑,扶着他的手却未松开,反倒顺势牵住,拉着他便往楼内走,“先带我转转,我还有话问你,等会儿再去见楼主不迟。”
唐清欢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发晕,又见他今日竟穿了一身浅绯色锦袍,金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更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边走边问:“听说宫里皇帝出了事,这些日子,都是你替他临朝听政?”
“泾阳的消息,倒传得这般快。” 子颜挑眉。
“哪是消息传得快,” 唐清欢无奈,“不是你叫刑部的人来这里,把那卖遁术给刘灿的法师抓回去了?这事儿早就在南城传开了。”
“那你们楼主,怎么知道刘灿要害的是与我相关的人?” 子颜脚步微顿,轻轻问他,眼底却漾着一片说不清的暧昧,眸光潋滟,看得唐清欢愈发不解。
“你又不喝酒,今日这模样,倒像是醉了一般,” 唐清欢蹙眉,伸手想推开他些,“你这替皇帝管着满朝大臣,莫不是管得疯魔了?”
子颜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哼,你怎会明白?伤了陛下,我才这般疯魔的。在宫里,又无处发作罢了。”
这话倒让唐清欢慌了神,脚步猛地停住,挣了挣被他牵着的手:“那你这是借机,跑到我这里来发作了?”
“是啊,这又怎么样?” 子颜偏头看他,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任性,眉梢眼角带着点无处安放的委屈。心头忽而翻涌,想着眼前这人若到了陛下的岁数,或许会比端木暇悟更懂他,自己又何必在那个口是心非的帝王身上浪费心思。
昨晚那人酸酸的一句质问让他怒了:“你是皇帝,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吗”,这些尽数堵在心头,委屈翻涌,竟让他此刻只想在这唯一能肆意的人面前,泄了那点藏得极深的情绪。
唐清欢被他这副模样搅得心头发慌,却又拗不过,只得依着他的催促,引着他把外层的玉庭楼、内侧的铜鉴楼都走了个遍。
兜转一圈,才往四楼去。这四楼整层竟只有一间屋子,门扉紧闭,唐清欢上前轻轻推开木门,子颜抬脚便跟了进去。屋内,铜鉴楼主正端坐案前,见子颜进来,当即起身,对着他恭谨行了一礼。
楼主抬眼瞥了眼唐清欢:“你到门口守着吧,我与神守单独说几句话。”
廊下的风卷着灯笼的微光,一晃一晃,这般竟过了大半个时辰,屋门才再次打开,楼主对着子颜又拱了拱手,算作拜别。
待离了楼主视线,唐清欢才忍不住凑上去,低声问:“你们谈了什么?竟说这么久。”
子颜却避而不答,脚步未停,只侧头看向他,眼底漾着几分轻快:“清欢,下月我就满十七了,你可想好送我什么?”
唐清欢一怔,随即失笑,伸手轻戳了下他的额头:“真没见过你这般脸皮厚的,哪有自己主动讨礼物的。”
话虽这么说,却见子颜睁着澄澈的眸子,巴巴地望着自己,眼底的期待明晃晃的,像讨糖吃的孩童,半点没有平日里玄武神守的清冷矜贵。唐清欢心头一软,只得妥协:“知道了,我会好好准备的,定不让你失望。”
这话一出,子颜当即笑开了,眉眼弯弯,唇角扬着真切的欢喜,那点藏在心底的委屈与烦闷,似都被这一句承诺吹散了,果真像个得了应允的少年郎。
一路走到轿前,子颜才松开一直牵着唐清欢的手,指尖似还留着彼此相触的温度。他抬脚迈上轿辇,掀帘的瞬间,又回头对着唐清欢扬了扬唇角,才吩咐道:“起轿。”
轿辇缓缓行远,唐清欢立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帘后,指尖还残留着被他牵着的暖意,竟莫名起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回到神宫时,章文早已备妥晚膳,子颜刚拿起玉筷,大师兄于炳便走了进来,是有要事禀报。
原是来细说春惜宫弟子的核查结果,子颜取过案头严青递来的密信对照,字迹间的细节一一吻合,果然严青未曾有半分欺瞒。春惜宫的弟子原就分了几派,虽皆忠于皇室,却藏着乱象。谭敏竟是被自己名下的弟子所害,那些人胆大包天,竟公然倒卖玄武神宫的仙术。
方才在铜鉴楼,楼主为表忠心,早已备下一册详单,将如今泾阳城内在售的各类法术、来路渊源一一记录在案,此刻对照春惜宫的事,竟半点不差,恰成佐证。
子颜又从袖中取出一册薄本,顺手递给于炳,正是谭敏此前声称被刘灿盗走的那本。
“这册子楼主说是安王给他的,” 子颜缓缓道,“铜鉴楼其实早察觉谭敏的弟子在私卖玄武神宫的法术,只是摸不清谭敏本人的心思,楼主便将这册子藏着,自始至终未曾翻看。我观此人仙术卓然,想来是真的没必要偷窥过册中内容。”
他顿了顿,又补了前因:“刘灿去买遁术时,楼主才立刻警觉,猜到这事定然与我玄武神宫有关,这才提前给我递了消息。”
于炳看着册页上的字迹,忍不住长叹一声:“若是从前在北地神宫,但凡查到这私售法术的勾当,何须经过刑部与陛下,直接正法便是,哪容得这般牵扯周旋。”
“大师兄,经刑部过一道,未必是坏事。我稍后回皇宫与陛下商议便是。私售我神宫仙术的谭敏弟子,按规必要正法;至于谭敏本人,我看陛下会留他一命。”
“你封存他法术之后,我们暗中试探过数次,他实则并未参与这买卖,半分利益也未曾沾过。” 于炳补了句实情,语气稍缓。
“师兄,我知晓。他虽存着害我之心,终究未曾伤过陛下,这点公允,还是要讲的。”
于炳扫了眼屋中,见伺候的内官都候在廊下,才压低声音对子颜道:“这几日我瞧着,范黎派了人在神宫里四处打听,问的都是你的喜好,还有从前在北地的过往。”
他顿了顿:“陛下是真疼你,这心思,怕是早把你看做自己的亲儿子了。”
子颜听出大师兄话里的提点,面上却未露太多神色,只轻轻点了点头,算作应下。这话他无从辩驳,也说不清心底那番滋味,只觉喉间淡淡涩然。
没再多说,他拿起玉筷匆匆吃了几口,腹中稍垫便搁下了。身上那身浅绯色还穿着,只随手理了理衣襟,便起身往寝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