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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颜御珩 方才那点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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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神宫大殿深处,藏着一间肃穆的内殿。殿中设着一座神坛,坛上依次陈列着这代玄武神君的衣物,后面立着每一代神君的牌位。从第一代玄武大神,到如今的二十七代神君,牌位上一一镌着先神君的生卒年月与俗家姓名。唯有这一代神君的牌位,只刻了出生年月,与那个清晰的俗家姓名,颜御珩。
这间内殿,另有一用处,每逢大典,众人祭拜过大神之后,唯有帝王能踏入此地,对着神守,许下独属于自己的心愿。
端木暇悟立在神坛前,目光落在 “颜御珩” 三个字上,心中泛起一阵恍然。当初他为子颜选定 “颜” 字为名时,只觉这字合宜,神君并未有过异议。直到后来翻阅祗项神册,他才知晓,原来这字,竟是取自神君的俗家之姓。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身侧的少年,轻声问道:“子颜,神君说他与你有血缘之亲,可真是如此?”
“是,陛下。”子颜垂眸应声,声音轻而稳,“师父,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什么?”端木暇悟陡然怔住,脱口问道,“那你在淳州的父兄,难道你不是……”
子颜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凄楚的笑意:“覃家的人救了我,可我本是孤儿。” 他抬眼看向端木暇悟,眼底清明一片,“我本来也没想瞒陛下。反正神守的家人,本就不能入京,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是这样。”端木暇悟喃喃道,难怪这孩子与覃家人长相半点不像。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今日大典之上,子颜穿着与自己同款的玄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消瘦单薄。这般模样,更像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一股疼惜之意,悄然漫上心头。
“我知道,陛下事事都顾着我。”子颜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轻声道。
“只是你家里……”端木暇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子颜轻轻打断。
“陛下,今日是大典之日。” 子颜抬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提醒,“您是进内殿来许愿的,外面的百官还在等着。您看…”
端木暇悟望着他清亮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缱绻:“朕要许什么愿,你不知道是什么吗?”
端木暇悟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心愿,字字句句都缠着面前那人的影子。念完时,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果然,少年垂着头,长长的睫羽敛住眼底的情绪,连一丝余光都不敢往他这边瞥,耳尖的薄红,在幽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端木暇悟心头一动,又向他走近几步。内殿里幽暗得很,只有神坛上无数盏长明灯跳跃着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几乎要交叠在一起,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子颜穿着一身玄色礼袍,银线绣的玄武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周正。这般模样,本就超凡脱俗,落在这神典的肃穆氛围里,竟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这里,皇帝忽然怔在了原地。
方才那点汹涌的心思,竟在此刻生出几分怯意。他是不是太唐突了?那点心思若是说破,万一子颜并无此意,岂不是要吓坏了他?犹豫的神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子颜却似是察觉到了他心底的挣扎,轻轻抬了抬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该让百官进来许愿了。”
待端木暇悟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神宫大殿里便只剩了子颜一人。他立在神坛一侧,静静等着门外的百官逐一进来。
第一个踏入殿门的,是宰相黄宗。
“老朽不贪心,原来也只有两个愿望。一愿,玄武神宫早日回归朝堂,玄武神君能护佑我祗项百姓和皇帝。如今神守带了神宫众人回归京城,这一愿已然得偿,老朽便无所求了。”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望向神坛上的神君坐像,语气添了几分恳切:“老朽的第二个愿望,是关于陛下。老朽愿陛下早日能得到志同道合之人,伴他终身,不再孤单。”
说完,黄宗抬头看向站在上方的子颜,见他面无波澜,像是没听进去一般,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老朽看着陛下自小长大,如今我们这代所谓的长辈,都一一离他而去了。我年纪也大了,怕是陪不了陛下几年。可怜陛下到了这个岁数,还未曾遇到过真心待他、能为他分担忧愁的人啊…”
子颜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道:“宰相,我知道了。您许完愿,可以离开了。”
午膳后,神宫便敞开大门迎接门外等候的百姓。北地玄武神宫的众人久居深山,礼部派驻神宫的官员也多是处理礼仪文书之事,竟无一人有接待百姓的经验。
子颜早料到此事,早便已传信叫鸣皓带同田亭昉赶回神宫,让他逐一教导神宫上下之人如何接待普通百姓。
大典之前,神宫门口便已聚集了不少远道而来的百姓,拖家带口,行囊简陋。神宫弟子早就为百姓分配官府搭建的临时帐篷,每日三餐也亲自带人送去,生怕他们受了饥寒。待到今日神宫开放,便特意先放了这些穷苦百姓先进来参拜,免去他们长时间的等候之苦。
子颜立在殿内的帘幕之后,静静看着第一批百姓鱼贯而入。这些人面色黝黑,身形消瘦,衣着虽整洁却带着补丁,瞧着便不似泾阳城中的居民。他转头看向立在下首的田亭昉,轻声问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田亭昉躬身答道:“启禀神守,这是来自延东之地西面,房州的百姓。”
子颜闻言,心中了然。他知晓,锦煦帝如今从辟暨国购粮的延东之地,在昔日李氏掌权之时,本就属于祗项国境。后来辟暨国兴兵来犯,将这片土地夺了去。这些年两国交战不断,祗项胜多负少,却不知为何,始终没能将延东之地的两州收复回来。
房州原先也只是延东之地西面的一个小县,只因东面两州沦陷,祗项才在那里升县为州,设下州府。祗项最精锐的延东军,其下属的东平军便常年驻守在房州。只是连年征战,房州土地贫瘠,百姓稀少,哪里还有多少人愿意在那处定居。
子颜一听这些人来自房州,便知他们皆是延东战乱中的苦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怜悯。他对身旁的耀锐吩咐道:“把帘子卷起来吧。”
帘幕被缓缓卷起,子颜清晰地瞧见了为首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看着已过七旬,被几人搀扶着才能站稳。扶着他的人有男有女,都已年过中年,神色间满是疲惫,瞧着也不像是一家人。
众人先对着神君像恭恭敬敬地行完参拜大礼,随后又转向子颜,要向他这位神守行礼。子颜见状,便从自己的坐席上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他们面前。
那十几名百姓见神守竟亲自走上前来,顿时惶恐不已,连忙又一同跪下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敢抬头。
子颜走上前,轻轻将为首的几位老者一一扶起,声音温和:“诸位不必多礼。我听神官说,你们来自房州。房州离泾阳千里之遥,我倒好奇,你们是何时得知神宫回归的消息,又能这般准时赶上今日的祭拜大典?”
为首的老者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声音沙哑地说道:“启禀神守,我等并非从房州赶来。我们几人,已在泾阳漂泊多年了!今日听闻神宫重开,神君庇佑,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来求玄武神君,为我等做主啊!” 说罢,他又“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其余人也跟着再次叩首,哭声渐起。
子颜见此情景,心中一沉,连忙俯身想将他扶起,温声问道:“老丈莫急,究竟是何事,竟让你们如此悲痛?不妨慢慢说来。”
老者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过往的遭遇道来。子颜静静听着,才知晓这世间芸芸众生,竟有如此多的命途多舛,战乱之下的百姓,更是如风中残烛,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