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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夜别京城,孤身南行   子时三 ...

  •   子时三刻,永昌侯府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守门的张伯裹着厚棉袄,靠在门房里打瞌睡,鼾声轻微。庭院中那株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无声飘落,铺了满地霜白。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芷薇院的角门闪出。
      苏凌薇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打,长发紧紧束起,用布巾包裹,面上涂了一层特制的药膏,将原本白皙的肤色遮成了蜡黄。她弓着背,脚步轻而快,像一只潜入夜色的猫。
      身后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全部的家当——以及满满一箱各类药剂。腰间挂着母亲留下的玉佩,袖中藏着银针和几包防身的毒粉。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
      刘妈那边,她前几日便已叮嘱过。今夜的行动,整个侯府只有刘妈一人知晓。钱老先生和周统领只知道她要出远门,却不知具体时日。赵桓那边,她托付了侯府的防务,却没有告诉他自己何时动身。
      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不想连累任何人。
      圣旨赐婚,抗旨是死罪。她虽求得太后允诺延后婚期,可只要她一日还在京城,这桩婚事便如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不能抗旨,不能连累侯府,不能连累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
      她只能走。
      走得越远越好,在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安安心心地寻找父亲。
      侯府的后角门虚掩着,是她白日里便做好的手脚。她闪身出去,轻轻将门掩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城南的坊市。她低着头,快步穿过巷子,融入夜色之中。
      她不知道的是,侯府对面的暗影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
      那是秦风。
      他奉命暗中保护侯府,已经守了整整三日。此刻他蹲在屋顶的阴影中,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紧皱。
      他该拦吗?殿下只说“暗中保护”,没说阻拦。况且……殿下也说了,拦不住。
      他叹了口气,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无声地跟了上去,消失在夜色中。秦风则转身,向东宫的方向掠去。
      这件事,必须立刻禀报殿下。
      苏凌薇在城南的一处废宅中换了装束,将灰褐色的短打换成了一身靛蓝色的男装,又将脸上的药膏加厚了一层,眉毛画粗,唇上粘了一撇假胡须。
      铜镜中映出一张蜡黄粗糙的中年男子面孔,与那个清冷秀丽、名动京城的侯府嫡女判若两人。
      她满意地点点头,将换下的衣物塞进废宅的枯井中,然后背起包袱,大步向南城门走去。
      她没有走城门。
      皇帝赐婚的旨意虽未明令禁止她离京,可若被人发现她深夜出城,难免横生枝节。她走的是城南水门——那里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暗渠,通向城外护城河。暗渠狭窄逼仄,寻常人根本不会走,可她早就摸清了路线。
      她不怕脏,不怕臭,不怕黑暗中的老鼠和蛇。
      这些年,她什么没经历过?
      暗渠中水深及膝,冰冷刺骨。她举着一个小小的火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头顶是拱形的砖顶,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时不时有水滴落下,打在她的肩头。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她咬着牙,一步一步,不敢停歇。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从暗渠的出口爬了出来。
      城外,月色如水,洒落在护城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和山峦,夜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苏凌薇跪在河边,大口喘息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嘴角却浮起一抹笑意。
      出来了。
      她终于出来了。
      她站起身,脱下湿透的外袍,从包袱中取出干爽的衣裳换上。然后辨明方向,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她没有骑马。
      骑马太显眼,况且她的骑术本就一般。她打算先步行到城南三十里外的柳家集,在那里找一辆马车,再继续南下。
      这条路,她从未走过。可她在心里走了无数遍——从母亲留下的那些南疆风物笔记中,从孟军师绘制的舆图中,从赵虎叔传回的只言片语中。
      南疆,温氏故地。那是母亲长大的地方,也是父亲最后留下线索的地方。
      她握紧胸前的玉佩,脚步愈发坚定。
      东宫。
      秦风跪在谢瑾渊面前,将苏凌薇离京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谢瑾渊立在窗前,背对着他,久久不语。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中捏着一封信——那是苏凌薇留给他的那封,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殿下,要不要派人把苏姑娘追回来?”秦风小心翼翼地问。
      谢瑾渊摇摇头。
      “追回来又如何?”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她留在这里,不会开心。”
      秦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谢瑾渊转过身,目光清明而坚定:“传令南疆那边的人,盯紧她的行踪,暗中保护,不得暴露。若有危险,立刻来报。另外——”
      他顿了顿,从书案上取出一枚令牌,递给秦风。
      “这是兵部的通行令牌,沿途关卡可畅行无阻。派人送到她手上,就说……是赵将军给的。别让她知道是我。”
      秦风接过令牌,重重叩首:“属下遵命!”
      谢瑾渊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轮明月。
      月色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凌薇,你只管去。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苏凌薇走到柳家集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镇子,百来户人家,以务农和来往客商为生。她在镇口找到一家车马店,花了一两银子,雇了一辆往南去的骡车。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常年在京城和南边之间跑运输,对沿途的路况十分熟悉。
      “这位兄弟,”王老汉打量着她这一身装扮,笑道,“你是去南边做买卖的?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常出门的。”
      苏凌薇压着嗓子,粗声道:“去南边投亲。家里遭了灾,只剩我一个人了。”
      王老汉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骡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向南驶去。苏凌薇靠在车板上,望着身后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刘妈的眼泪,想起赵桓的嘱托,想起钱老先生颤巍巍的身影,想起叶惊鸿那句“你一定要小心”。
      想起谢瑾渊。
      他说,等她。
      多久都等。
      她闭上眼,将那些情绪压下去。不能想,不能回头。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父亲在等她。
      骡车渐行渐远,京城在晨雾中化作一个模糊的灰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下。
      苏凌薇睁开眼,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南疆风物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座山的轮廓,山下有一座小城。旁边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温氏故地,青山如黛,绿水如带。幼时常随祖父采药于山间,春有杜鹃,秋有金桂。此生若能重返故里,死亦无憾。”
      苏凌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母亲至死没能回到南疆。如今,她替母亲回去。
      “母亲,”她低声道,“女儿替您回家。”
      晨风拂过,吹动书页沙沙作响,仿佛是母亲的回应。
      骡车继续向南,穿过晨雾,穿过田野,穿过一座又一座村庄。
      前方是未知的路途,是茫茫的山川,是深不可测的南疆密林。可苏凌薇的眼中,只有远方。
      那里,有父亲的线索,有母亲的故乡,有她等了十八年的答案。
      马车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朝阳初升,将整条路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京城的方向,隐约可见那座巍峨的城楼,在晨光中沉默伫立,仿佛在目送。
      再见了,京城。
      再见了,那些牵挂的人。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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