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八十七章:月下倾谈,萍水知交   宇文疏 ...

  •   宇文疏将苏凌薇带回客栈时,已是后半夜。
      客栈是云水镇最大的一家,名叫“望月楼”,三层高的木楼临水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这个时辰,客栈早已打烊,可宇文疏只是轻轻叩了三下门,便有一个精干的年轻人从里面打开门,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苏凌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思忖。这客栈,怕也是他的人。
      “温兄,请。”宇文疏引她上楼,脚步轻缓,“二楼有几间僻静的空房,温兄今夜便在此歇息。这间朝南,窗外便是河,清静。”
      他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一张雕花木床,铺着干净的蓝布被褥;窗前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墙角有一个小巧的铜炉,炭火正旺,烘得满室温暖。
      苏凌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宇文疏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微微一笑,退后两步:“温兄放心,这间房左右都空着,没有旁人。我在三楼,若有需要,随时可以让小二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宇文公子。”苏凌薇忽然开口。
      宇文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凌薇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宇文疏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如同窗外的月光:“温兄不必客气。好好歇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凌薇这才走进房间,轻轻掩上门。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在门缝和窗台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药粉——这是她的习惯,若有外人闯入,药粉会发出轻微的荧光,足以示警。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床边坐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手掌上的擦伤虽然已经包扎过,却仍有血丝渗出。她解开包袱,取出自带的药膏和干净布条,重新处理伤口。
      药膏是她在京城时便配好的,用三七、白及、地榆等十几味药材熬制,对刀伤、擦伤有奇效。她小心翼翼地涂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顿时压住了灼痛,再用布条仔细缠好。
      处理完外伤,她又给自己把了一回脉。
      脉象浮而无力,是气血亏虚之象。连日赶路,吃不好睡不好,又经了今夜这一场恶战,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她叹了口气,从包袱里翻出一粒自制的补气丹服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熟悉的安心。
      她靠着床头,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一幕——宇文疏拔剑出手,三招逼退四个黑衣人,剑法精妙,从容不迫。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他说自己“自北边来”,可北边幅员辽阔,究竟是哪里?
      还有那块令牌。青铜所铸,鹰隼图案,“北”字……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一时却想不起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苏凌薇睁开眼,手已按上袖中的药包。
      “温兄,是我。”宇文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而低沉,“我让人送了些热水和吃食来,放在门口。温兄若需要,便开门取用。不需要也无妨。”
      脚步声远去。
      苏凌薇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外无人,才轻轻打开一条缝。门口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热水、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旁边另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几株新鲜的草药——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南疆特产的“血见愁”,对刀伤有奇效,外敷内服皆可。
      她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片刻。
      热水和吃食也就罢了,那几株血见愁,却是需要进山才能采到的。这个时辰,他派人上山采药,就为了给她疗伤?
      她将托盘和竹篮端进房间,关上门。
      白粥温热的,小菜清淡可口,桂花糕甜而不腻。她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热饭了,一口口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吃完东西,她将碗碟收拾好,又拿起那几株血见愁仔细端详。草药很新鲜,根须完整,显然是刚挖出来不久,还带着泥土的潮气。她将其中一株捣碎,敷在膝盖的伤口上,又服了一粒自己配的补气丹,这才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没有再被惊醒。
      次日清晨,苏凌薇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了满室。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膝盖上的伤经过血见愁的敷治,已经好了许多,走路时不再那么疼了。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将昨夜的碗碟端出门外,正巧一个小二模样的人经过,连忙接过去,笑容满面道:“温公子醒了?宇文公子在楼下用早膳,说您若起了,请您下去一同用些。”
      苏凌薇点点头,跟着小二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宇文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见苏凌薇下来,他站起身,微微一笑。
      “温兄昨夜歇得可好?”
      苏凌薇抱拳道:“多谢宇文公子款待,温某感激不尽。”
      宇文疏请她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盏茶:“温兄不必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苏凌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说话。
      宇文疏也不急着开口,只是慢慢地饮着茶,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街景。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闲适与从容。
      沉默了片刻,苏凌薇忽然开口:“宇文公子昨日说,自己‘自北边来’。不知公子是哪里人氏?”
      宇文疏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温兄终于肯问了。”
      苏凌薇微微一怔。
      宇文疏笑道:“昨夜温兄对我多有防备,我若追问,反倒唐突。今日温兄主动问起,说明温兄愿意说说话了。”
      苏凌薇沉默片刻,轻声道:“公子救命之恩,温某铭记在心。只是出门在外,不得不多个心眼。公子见谅。”
      “应该的。”宇文疏点点头,神色坦然,“温兄孤身一人,又被人追杀,谨慎些是好事。至于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
      “我确实是北边来的。从北燕来。”
      苏凌薇心中一震。
      北燕。那是大靖北方的邻国,与大靖时战时和,关系微妙。此人来自北燕,又带着随从,举止贵气——莫非是北燕的贵族?
      宇文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温兄不必紧张。我虽是北燕人,来大靖却并无恶意。只是……”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淡淡的落寞。
      “只是国内的纷争,让人心烦。出来走走,散散心罢了。”
      苏凌薇看着他,没有接话。
      宇文疏继续道:“温兄想必也看出来了,我出身不算低。家父膝下子女众多,各房之间明争暗斗,闹得鸡犬不宁。我懒得掺和,便借着‘探查国情’的名头,出来躲清静。”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凌薇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无奈。
      宫廷纷争,兄弟阋墙——这种事,她虽未亲历,却在京城见得太多了。
      “公子倒是洒脱。”她低声道。
      宇文疏苦笑一声:“洒脱?不过是逃避罢了。可逃避又怎样?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他摇摇头,似乎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转而道,“温兄呢?温兄从何处来?又为何被人追杀?”
      苏凌薇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从北方来,家中遭了变故,只剩我一人。那些追杀我的人,是家中仇敌派来的。我一路南逃,只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没有说真话,却也没有完全撒谎。侯府的事,卫氏的事,都是真的。只是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真正目的。
      宇文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温兄的仇家,不是普通人。”
      苏凌薇心头一紧。
      宇文疏看着她,目光温和却锐利:“昨夜那些黑衣人,受过严格训练,招招取人性命,不是寻常江湖杀手。温兄能一路逃到这里,还能在他们手下撑那么久,也绝不是普通的‘走方郎中’。”
      苏凌薇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宇文疏忽然笑了,摆摆手道:“温兄不必紧张。我说这些,不是要追问你的底细。只是想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诚恳:
      “在这云水镇,在这南疆,你若是愿意,可以把我当个朋友。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人,而是因为……我们都是不想被过去束缚的人。”
      苏凌薇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月白色的衣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这个人,温润如玉,却深不可测;坦诚相待,却有所保留。
      可他说的那句话,却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们都是不想被过去束缚的人。
      她低下头,轻轻握住胸前的玉佩。
      “宇文公子,”她轻声道,“你这个朋友,温某交了。”
      宇文疏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笑了。
      那笑容,温暖如春阳。
      “好。”他说,“那便以茶代酒,敬温兄一杯。”
      他举起茶盏,苏凌薇也举起来,两人轻轻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茶盏中,映出粼粼波光。
      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有孩子在嬉闹。云水镇的早晨,宁静而安详,仿佛昨夜那场追杀从未发生过。
      苏凌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平静。
      这几日来,她一个人赶路,一个人防备,一个人与追杀者周旋,身心俱疲。此刻坐在这里,对面是一个愿意以诚相待的人,不必时刻提防,不必草木皆兵,这种感觉,竟让她有些贪恋。
      可她心里也清楚,这种平静不会太久。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宇文疏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轻声道:“温兄接下来打算往哪里去?”
      苏凌薇沉吟片刻,道:“往南。去温氏故地。”
      宇文疏点点头:“南疆腹地,山高林密,瘴气横行,确实不是一个人能走的地方。温兄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苏凌薇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宇文疏笑了笑:“不必急着回答。温兄先养好伤,再做决定不迟。这云水镇虽偏僻,却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苏凌薇点点头,轻声道:“多谢。”
      宇文疏摆摆手,站起身来:“温兄好好歇息。我去街上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药材。南疆这地方,别的不多,草药倒是遍地都是。”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温兄那个‘温’字——是温氏故地的‘温’吗?”
      苏凌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猜到了?”
      宇文疏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推门走了出去。
      苏凌薇坐在窗前,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此人观察力极强,心思缜密,却又不咄咄逼人。他明明看出了什么,却不追问,只是点到为止,把选择权留给她。
      这样的人,做朋友是幸事,做敌人……她不敢想。
      她摇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起身回到房中。
      膝盖上的伤还需要继续敷药,连日赶路损耗的气血也需要调理。不管前路如何,她得先把身体养好。
      推开窗,河面上波光粼粼,几艘小船悠悠划过。远处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更远处连绵的峰峦。
      那就是南疆。
      母亲长大的地方。
      她轻轻握住胸前的玉佩,低声道:“母亲,女儿到了南疆了。很快,就能回家了。”
      窗外,一只白鹭掠过水面,振翅高飞,消失在远山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