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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南疆路远,肝胆相照 天边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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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便已离开云水镇,踏上了南行的山路。
苏凌薇换了一身当地人的装束,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裤腿扎进绑腿,腰间系着母亲留下的玉佩和几只药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昨夜那场恶战耗去了她大半体力,此刻每走一步,膝盖上的旧伤都隐隐作痛。
宇文疏走在她身侧,步速放得很慢,显然是迁就她。
他今日换了一身灰白色的长衫,腰间悬剑,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沿途采买的干粮和药材。晨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可苏凌薇知道,这张温润的面孔下,藏着怎样凌厉的剑法。
“凌薇,”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膝盖的伤还没好全,要不要歇一歇?”
苏凌薇摇摇头:“不碍事。走慢些便是。”
宇文疏没有勉强,只是将竹篓换到另一只肩上,不动声色地走在她外侧——山路狭窄,外侧是陡坡,他这是在替她挡着。
苏凌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却没有说什么。
山路蜿蜒,两旁是密密的竹林,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浪如潮。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深处传来,清脆悦耳。空气里弥漫着竹叶和泥土的清香,混合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沁人心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卵石间穿梭。宇文疏在桥边停下,从竹篓里取出水囊和干粮。
“歇一会儿吧。前边还有二十里山路,得养足精神。”
苏凌薇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接过水囊饮了一口。溪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赶路的燥热。宇文疏在她对面坐下,从竹篓里取出几张烙饼,递给她一张。
“将就着吃些。到了下一个镇子,再好好吃一顿。”
苏凌薇接过烙饼,掰成小块慢慢吃着。烙饼有些硬,但胜在管饱。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这里已经是南疆地界了。山势比北方险峻得多,植被也茂密得多。放眼望去,满山遍野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和花草,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望不到边际。空气中除了草木的清香,还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潮湿气息——那是南疆特有的瘴气,白日里还好,到了夜间便浓得化不开。
“凌薇,”宇文疏忽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苏凌薇收回目光,轻声道:“在看南疆。母亲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她说这里的山比北方的绿,水比北方的清,连风都是甜的。”
宇文疏看着她,目光柔和:“你母亲是南疆人?”
苏凌薇点点头:“她姓温,出身南疆温氏。温氏世代行医,在南疆颇有名望。”
“温氏……”宇文疏若有所思,“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姓氏。”
苏凌薇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宇文疏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溪水潺潺,竹叶沙沙,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异的默契——他不问,她不说,却都不觉得尴尬。
沉默了片刻,苏凌薇忽然开口:“宇文,你为什么帮我?”
宇文疏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个问题,你问过好几次了。”
“可你一直没有认真回答过。”苏凌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说你‘不怕惹祸’,可这不算是理由。你救我,护我,如今又要送我深入南疆——我不信只是因为你‘闲得无聊’。”
宇文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凌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只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苏凌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宇文疏苦笑一声:“好吧,你果然不好骗。”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我帮你,确实有私心。”
苏凌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宇文疏继续道:“我说过,我来自北燕,是来大靖‘探查国情’的。这话不假,却也不全真。我真正的目的——”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是来找一个人。”
苏凌薇眉头微动:“找谁?”
宇文疏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我只知道,她十几年前从北燕来到南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低头看着溪水,声音低沉:“她是我母亲的妹妹,我的姨母。母亲临终前嘱托我,一定要找到她。”
苏凌薇沉默了。
她没想到,宇文疏也有寻亲的心事。
“所以,”她轻声道,“你帮我,是因为我们同病相怜?”
宇文疏抬起头,笑了:“可以这么说。当然,也因为你这个人值得帮。”
他顿了顿,又道:“昨夜你用紫雾退敌时,明明可以自己逃走,却留下来帮我。一个连自己性命都可以豁出去救朋友的人,值得我以诚相待。”
苏凌薇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昨夜她留下来,不只是因为道义。还有更深的原因——她一个人走,太累了。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哪怕只是暂时的。
“宇文,”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我跟你说实话吧。”
宇文疏看着她,没有打断。
苏凌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不是什么‘家中遭了变故’的落魄书生。我姓苏,叫苏凌薇。大靖永昌侯府嫡女。”
宇文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苏凌薇继续道:“我父亲苏承曜,十五年前奉旨调查一桩谋反案,在南疆一带失踪,下落不明。母亲温玉茹,因守护父亲留下的证据,被继母迫害,含恨而终。”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握着水囊的手指却微微泛白。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父亲的下落。最近得到线索,他可能还活着,被囚禁在南疆某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到他。”
宇文疏沉默良久,忽然道:“追杀你的人,是当年害你父亲的那些人?”
苏凌薇点点头:“是废太子余党和卫氏余孽。他们怕我找到父亲,怕当年的真相被揭穿,所以一路追杀。”
她抬起头,看着宇文疏,目光坚定如铁:
“我知道前路凶险,也知道那些人的势力有多大。可我不能回头。父亲在等我,我必须找到他。”
宇文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执着与倔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独自一人,千里迢迢来到南疆,被人追杀,身负旧伤,却从未想过放弃。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你姨母那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笑了笑,轻声道:“凌薇,你和你母亲,一定很像。”
苏凌薇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你怎么知道?”
宇文疏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走吧,天不早了。你不是说,你父亲的特征吗?路上慢慢告诉我,我帮你留意。”
苏凌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人,明明自己也有寻亲的心事,却先想着帮她。
她站起身,轻声道:“我父亲左肩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在北境打仗时留下的。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玄铁扳指,是祖父传下来的。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母亲说,那是他最好看的时候。”
宇文疏将这些特征一一记在心中,郑重地点头:“好。我记住了。”
两人重新上路,沿着山路继续向南。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竹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宇文疏依旧走在她外侧,步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掉队。
苏凌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一路走来,她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在暗渠中穿行,一个人在官道上跋涉,一个人在追杀中挣扎。此刻有人走在身边,替她挡着陡坡,替她背着行囊,替她记着父亲的特征——这种感觉,竟让她有些贪恋。
她摇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不能贪恋。路还很长,她不能依赖任何人。
可宇文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回头笑道:“凌薇,你方才说,你母亲说南疆的风是甜的。我怎么觉得,是苦的?”
苏凌薇一怔,随即笑了:“那是因为你嘴里还含着早上那块苦饼。”
宇文疏摸了摸嘴角,也笑了:“有道理。那到了镇上,得好好吃顿甜的补回来。”
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前方山路渐渐开阔,隐隐能看见山谷中炊烟袅袅,是有人家的样子。宇文疏加快脚步,回头向她伸出手。
“来,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
苏凌薇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握了上去。
掌心相触,温暖而有力。他拉她上了山坡,两人并肩站在山顶,望着山谷中那片小小的村落。
夕阳西下,将整片山谷镀上一层金辉。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晚霞之中。远处有狗吠声传来,近处有牧童的笛声悠扬。
苏凌薇望着那片宁静的村落,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宁。
“宇文,”她轻声道,“谢谢你。”
宇文疏转过头,看着她被夕阳映红的侧脸,微微一笑。
“不客气。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谷。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们。可此刻,此刻的宁静与温暖,足以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
“走吧,”宇文疏说,“今晚好好歇一歇。明天还要赶路呢。”
苏凌薇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向山下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母亲,女儿找到了一个朋友。
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您放心,女儿不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