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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渡口相逢,剑拔弩张 谢瑾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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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渊赶到云水镇时,已经是苏凌薇离开后的第四日。
这一路他几乎不曾合眼。从京城到宛州,从宛州到襄城,从襄城到夷陵,每到一处便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秦风跟在后面,累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却不敢吭一声。他从未见殿下这般模样——平日里那个沉稳冷静、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眉宇间只剩焦灼。
“殿下,”秦风在云水镇入口勒住马,气喘吁吁道,“苏姑娘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里。属下去问问。”
谢瑾渊没有回答,目光已经扫过整条街。小镇不大,青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店铺,行人不多。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街角那家“望月楼”客栈,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有人进来,堆起笑脸:“客官住店?”
谢瑾渊将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声音低沉:“两日前,可有一位独行的年轻女子住过这里?约莫十八九岁,样貌清秀,可能作男装打扮。”
掌柜的笑容僵了僵。那夜的事,他虽然没亲眼看见,可外头的动静、满地的血迹,他岂能不知?那女子是什么来路他不知道,可眼前这位客官,看这气势,也不是好惹的。
“这……”他支支吾吾。
谢瑾渊又加了一块银子,目光如刀。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是……是有这么一位。不过她只住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就走了。跟一个男人一起走的。”
谢瑾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什么男人?”
掌柜的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是一位北边来的公子,姓宇文,在店里住了好几日了。生得一表人才,出手也阔绰,跟那位姑娘……哦不,跟那位公子好像很熟。两人一道走的,往南边去了。”
谢瑾渊没有再问,转身大步走出客栈。
秦风追上来,小心翼翼道:“殿下,苏姑娘跟人结伴而行,至少安全些……”
谢瑾渊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上马,向南疾驰而去。
秦风叹了口气,连忙跟上。
从云水镇往南,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险。谢瑾渊几乎是将马催到了极限,在山道上风驰电掣。秦风在后面追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不小心连人带马翻下山崖。
沿途他们经过几个小村落,谢瑾渊每到一处便停下来打听。有人见过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经过,往南边去了。有人说那两人看起来像是兄弟,又像是朋友,那个高个子的对另一个照顾得很周到。还有人说,那两人在溪边歇脚时,高个子的还帮另一个采药包扎伤口。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扎在谢瑾渊心上。
他不该让她一个人走。
他不该放手。
什么“等她回来”,什么“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都是狗屁。他明明可以陪她一起来,明明可以护着她,为什么非要留在京城等?
他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凌薇,你等我。
第三日黄昏,谢瑾渊终于追上了他们。
那是一个渡口。一条不宽的河从山谷间穿过,对岸是连绵的青山,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渡口边停着一条小船,船夫正在系缆绳,准备收工。
而岸上,两个人并肩而立。
一个是苏凌薇。
她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南疆装束,长发编成辫子,用布巾裹住,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什么。夕阳映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比离京时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
另一个人站在她身侧,离她很近。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衫,腰间悬剑,发髻用玉簪束起。他微微侧着头,正对苏凌薇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苏凌薇抬起头,回了他一句,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事,那男子便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温润。
谢瑾渊勒住马,站在渡口那头,看着这一幕。
他找了她一路,追了她一路,担心了一路。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她或许在赶路,或许在歇脚,或许又换了装扮让他认不出来。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身边有人了。
而且那个人,看起来和她很熟。
他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怒,是比怒更深的东西。是醋。是疼。是害怕。
苏凌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愣住了。
夕阳下,谢瑾渊骑在马上,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发髻微乱,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海,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殿下……”苏凌薇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宇文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个骑马立在不远处的年轻人。他微微挑眉,目光在谢瑾渊和苏凌薇之间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
谢瑾渊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他每一步都带着风,衣袂猎猎作响。走到近前,他先看了宇文疏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带着审视、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然后他转向苏凌薇,声音低沉而沙哑:
“凌薇,你让我好找。”
苏凌薇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疲惫和眼底的血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宇文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依旧,却不卑不亢。
“这位是……”
谢瑾渊冷冷看着他,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
金灿灿的令牌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上面刻着“东宫”二字,笔力遒劲。
“大靖太子,谢瑾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宇文疏微微一怔,随即拱手为礼,神色从容:“原来是太子殿下。久仰大名。”
谢瑾渊没有还礼,只是盯着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你是谁?”
宇文疏不慌不忙,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在下宇文疏,北燕人。与苏姑娘萍水相逢,结伴同行。”
“萍水相逢?”谢瑾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结伴同行?”
他将“结伴”两个字咬得极重。
苏凌薇终于开口了:“殿下,宇文公子救过我的命。若不是他,我恐怕已经……”
“救过你的命?”谢瑾渊的声音骤然紧绷,“怎么回事?有人追杀你?”
苏凌薇点点头,将云水镇遇袭的事简单说了。谢瑾渊越听脸色越沉,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宇文疏,郑重地抱拳。
“宇文公子,救命之恩,谢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宇文疏还了一礼:“殿下客气。路见不平,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一个冷峻如霜,一个温润如玉。
谢瑾渊又道:“不过接下来的路,不劳宇文公子费心了。凌薇有我护送,自会平安。”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你可以走了。
宇文疏却没有动,只是看了苏凌薇一眼。
苏凌薇轻声道:“殿下,宇文公子答应过我,要送我找到父亲。他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能……”
“我也可以。”谢瑾渊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我也可以送你,也可以帮你。凌薇,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走?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明明可以陪你一起来——”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苏凌薇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因为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谢瑾渊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觉得我会怕被连累?你觉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了下来。
“凌薇,你不信我。”
苏凌薇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的痛楚,心中一酸。
“不是不信。是……不想让你为难。”
谢瑾渊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可看到旁边的宇文疏,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这些话以后再说。先过河吧,天快黑了。”
船夫已经把船缆好,见这几个人气势不凡,也不敢多问,只道:“客官们要过河?这最后一趟了,再晚就不好走了。”
谢瑾渊点点头,率先上了船。
他站在船头,向苏凌薇伸出手。
苏凌薇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瞬。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此刻它稳稳地伸着,等着她。
她没有握。
“我自己可以。”她低声道,扶着船舷上了船。
谢瑾渊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
宇文疏最后上船,自然而然地站在苏凌薇身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对岸渐渐暗下来的山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谢瑾渊什么都看在眼里。
船行水上,暮色四合。两岸的山影渐渐模糊,河面上泛着最后一线金光。船夫撑篙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凌薇靠在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那一岸,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谢瑾渊会追来。
她以为,她留了信,说了“忘了我”,他就会留在京城,继续做他的太子。她以为,她走了,时间久了,他就会慢慢放下。
可他追来了。
风尘仆仆,千里迢迢。
她低下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
宇文疏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凌薇,太子殿下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苏凌薇没有说话。
宇文疏笑了笑,又道:“不过,我不会因为这个就退让。朋友是朋友,情敌是情敌,两码事。”
苏凌薇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无奈:“宇文,你在说什么?”
宇文疏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船头那个挺拔的背影,目光若有所思。
船到对岸,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船夫指着前方不远处的村落道:“那边有个客栈,虽然简陋,总比露宿强。几位客官若不嫌弃,可以去将就一晚。”
谢瑾渊点点头,率先向村落走去。
苏凌薇跟在他后面,宇文疏走在她身侧。三人的影子在暮色中被拉得很长,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客栈确实简陋,只有三间空房。掌柜的说,两间朝南,一间朝北,朝北的那间小一些,但清净。
“我要朝南的。”宇文疏笑道,语气随意,“殿下住另一间朝南的,凌薇住朝北那间,清净些,方便休息。”
谢瑾渊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会安排,把自己和他安排在同一排,把凌薇单独隔开。
他没有反对,只是对掌柜的道:“再要一床干净被褥,送到朝北那间。”
掌柜的连连点头。
苏凌薇看着这两人,有些头疼。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谢瑾渊那张冷峻的脸,又咽了回去。
算了,明日再说。
夜深了。
苏凌薇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却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谢瑾渊。他也没睡。
她又想起渡口那一幕。他站在船头向她伸出手,她没有握。他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去。
她闭上眼,轻轻握住胸前的玉佩。
对不起,殿下。
她不是不信他。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最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为了她,放下太子的尊严,千里迢迢追到这荒僻的南疆。不想让他卷入她的仇恨、她的危险、她的执念。
可她忘了,他从来不怕这些。
从京城追到这里,从太子变成风尘仆仆的旅人。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她推开他。
敲门声忽然响起,很轻,只有两下。
苏凌薇坐起身,没有动。
门外传来谢瑾渊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
“凌薇,我知道你醒着。我只是想说……你平安就好。”
沉默了片刻,脚步声远去。
苏凌薇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动。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清辉。
她轻轻将玉佩贴在胸口,低声道:“父亲,女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拂过窗棂,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
隔壁房间,谢瑾渊坐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秦风在门外守着,忍不住小声问:“殿下,苏姑娘没事吧?”
“没事。”谢瑾渊的声音很低,“睡吧。”
秦风不敢再问,靠在门框上闭了眼。
谢瑾渊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渡口那一幕——她站在那个男人身边,两人并肩而立,夕阳映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那个人是谁?北燕人,姓宇文,武功高强,救过她的命。
她信任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乱。她是来找父亲的,那个人只是顺路护送。她心里装着谁,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他追上来,陪她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个人站在她身边了?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这间简陋的客栈,照着三个各怀心事的人。
南疆的夜很长,可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