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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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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医生做完基础检查,又观察了这位盛小少爷一阵子,示意已无大碍,但建议静养。
盛知和谢过医生,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后,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染上一抹沉重的忧虑。
他走回客厅,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拽出一包皱皱巴巴的婴儿奶粉。包装袋边缘已经磨损,他仔细看了眼生产日期,松了口气——还好,还有一个月才过期。
这包奶粉,像一道时空裂缝,连接着他们都不愿回首的过去。
他走进厨房,找到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熟练的拆开奶粉,倒入温水,用勺子轻轻搅动。
乳黄色的粉末在水中溶解,氤氲出淡淡的奶香。他习惯性的抬起手腕,在内侧滴了一滴,试了试温度,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刚刚做过。
他从包里又翻出一根独立包装的吸管,撕开,放入杯中。他端着这杯格格不入的“饮品”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将吸管一端送到盛玄确唇边。
盛玄确眼神依旧空洞,却像被设定了程序,张口就咬住了吸管,就着盛知和的手,小口小口的吸吮起来。
温热的奶液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笨拙的慰藉。
喝着喝着,盛玄确眼底的迷蒙渐渐散去,焦距重新凝聚,那层隔绝了外界的水膜破裂,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精明。
盛知和看着他恢复正常,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伸手揉了两下他柔软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怎么回事啊?”他声音放得很轻,呵护瓷娃娃那样,生怕他碎了。
盛玄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语气平淡,“家里小刺猬不听话。”
他没再多解释,仿佛刚才那个失控啃食花瓣的人不是自己。他拿起床头的手机,无视盛知和探究的目光,直接拨通了宋薇的电话。
“宋薇,”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去MUSE,把凌晨带回来。”
他顿了顿,下达了更冷酷的指令,“他下周所有通告,包括那个音乐节和品牌庆典,全部暂停。《无限挑战》的飞行,也停了。”
电话那头的宋薇显然愣了一下,谨慎的问:“盛总,是否需要按照合同,对凌晨老师进行……经济处罚?”
盛玄确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最终,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算了。”
他补充道,语气复杂极了,“让他穿回CK吧。”
宋薇虽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宽容从何而来,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应下,“明白,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盛知和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不说清楚,哥哥我很伤心”。
盛玄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省省吧,我不是江夺。”
江夺是江家小少爷,盛江两家是世交,江夺比他们小四岁,从小就黏着盛知和,时常来盛家蹭饭。
盛知和撇撇嘴,带着点委屈,“是你叫我来的啊。”
“是啊,”盛玄确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我请你吃饭,来吧,饭菜都是现成的。”
盛知和一把按住他,脸色是罕见的严肃,“我不管你喜欢的是凌晨还是夕阳,你不能拿‘喜欢’当伤害自己的理由。你答应过我的。”
盛玄确抬起头,看着哥哥,忽而笑了。那笑容极其漂亮,却脆弱得像琉璃,仿佛一碰即碎。
“承诺?”他轻声反问,带着浓重的自嘲,“我都拿承诺拌饭吃的。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啊?”
盛知和心头一刺,还要再说什么,盛玄确却捂着肚子,低声道:“饿了。”
盛知和无奈,只能像护送绝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把这祖宗搀扶到餐桌旁。
他去厨房用微波炉加热了那些早已凉透的菜肴,给两人盛了饭。
他习惯性的先剥了一只油焖大虾,放到盛玄确碗里。
盛玄确看着那只虾,摇了摇头,碰都没碰。
他吃得很少,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每一下吞咽似乎都牵动着喉咙的伤。
他吃得很少,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剩下的饭菜,几乎都被盛知和默默吃掉了,他也没嫌弃那是弟弟的“剩饭”。
吃完饭,盛知和全权负责把碗筷厨具放进洗碗机,最后将清洗好的锅碗瓢盆一一归置好。
门铃响了,是盛知和点的外卖到了——清热去火的菊花茶和金银花露。
“喝点这个,去去火。”他把温热的饮品打开,放到盛玄确面前。
“嗯。”盛玄确低低应了一声,看都没看餐桌上两罐清火饮品,起身走到了书房。
他坐到了那面正对2502卧室的显示屏前。
屏幕是关着的,一片漆黑,映出他苍白的脸和他空洞的眼神。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仿佛在凝视一片虚无。
看着弟弟的背影,盛知和的心沉沉下坠。
他比谁都清楚,盛玄确刚才的状态,在医学上,可以归类于急性应激障碍下的解离性行为,或者说,是他在巨大心理创伤下形成的一种病态固着的应对机制。
这一切的根源,都源于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他的母亲,或者说是他的“姑姑”;而他的父亲,或者说是母亲的哥哥,他的“舅舅”。
盛玄确,是这个背/德结合体公开的“私生子”,是为了掩盖更大丑闻而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修改年龄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能解决的“麻烦”,偏要用“私生子”三字粗暴的宣告。
就算家族不想徒增麻烦,就算二位真的是此生所爱,忍一忍很难吗?错开这个时间,让盛玄确正大光明的做盛家小少爷很难吗?
在身份被赤裸裸揭开的那段日子里,强烈的刺激让年幼的盛玄确精神世界几近崩塌。
他干过很多怪事,无法用常理解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崩溃的外在表现,固化成了一种行为——吃花。他仿佛要通过吞噬那些美丽却无用的植物,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洞,或是惩罚自己不该存在的生命。
长大了些的盛知和知道这个事实时也无比震惊,他试图用轻松的方式化解,笑着问他是不是《红楼梦》看多了,学林黛玉葬花,只不过他是“吃花”。
那时,15岁的盛玄确也会跟着他笑,边笑边看着他给自己冲婴儿奶粉。
但后来,盛知和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
特别是他系统学习了医学之后,他明白,他的弟弟不是矫情,不是怪癖,他是生病了。
这是深植于童年巨大创伤的心理疾病,就像在灵魂上凿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外界的光和风轻易就能穿透,引发内部的雪崩。
这种病症,几乎无法根治,只能通过环境和情绪的稳定来尽量控制。
好在,盛玄确足够聪明,也足够坚韧。
上大学后,他几乎再没发作过。
他接手“姑姑”手里的盛世娱乐,做得风生水起,雷厉风行,以至于盛知和几乎都要忘了,他这个光芒万丈的弟弟,内里一直住着一个从未真正痊愈的孩子。
直到今天。
“叮铃铃。”
盛玄确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他像是从梦游中惊醒,眼神瞬间恢复锐利,转头对盛知和说:“哥,你先回去吧。”
盛知和知道这是他“正常”了的表现,也不多留,只叮嘱道:“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菊花茶记得喝。”他便起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盛玄确看着手机上宋薇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盛总,”宋薇的声音难得的十分紧张,“抱歉打扰您。凌晨已经找到了,我们正在带他回来的路上。”
“知道了。”盛玄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他回去休息吧。”
宋薇等着盛玄确挂断了电话后,商务车内,恢复了低得骇人的气氛。
凌晨就坐在宋薇旁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额头和眼角带着疲惫,口罩边缘似乎还隐约蹭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唇印痕迹。
宋薇面沉如水,用近乎严厉的语气,向凌晨宣布了公司的决定:所有近期通告暂停,《无限挑战》飞行取消。
“如果下次再发生类似未经允许、私自前往不当场所,并造成公关风险的行为,”宋薇的声音冷硬,“公司将不得不考虑采取更严格的管控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派人全天候跟随,以确保你的行为符合公司规范。”
凌晨仿佛没听见,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眼神放空的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华灯初上,勾勒出城市的烟火气:刚下课的孩子左手拿着冰淇淋,右手牵着帮他背着吉他包的母亲;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刚刚完成了一次加班,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地铁站;有年轻的情侣举着手机,可能是在直播分享生活……
他的世界一片混乱,而窗外的世界依旧按部就班。
宋薇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火气涌上心头。她猛地伸手,拽过凌晨的衣领,迫使他转过头来,“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凌晨被她拽得回过神,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她两秒,然后像复读机一样,毫无波澜的将刚才的处罚复述了一遍,几乎一字不差。
最后,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宋薇的怒火被点燃了,话语变得尖锐,“你根本没有放正自己的位置!我问你,如果你签约的不是盛世,你还会这样吗?跟老板叫板?你到底有没有做好进入这个圈子的准备!能不能专业一点!你已经成年了,进入社会工作了!能不能不要让我觉得,我是幼儿园老师在带还需要喂奶的孩子!”
坐在副驾驶的单新,通过后视镜,淡淡瞥了宋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提醒。
“是他……”凌晨的胸膛猛地鼓起,像个充气的河豚,他想说——“是他监视我,我才这样的”,可他说不出口。
而且,他知道,那不是他任性的理由,他是要来唱歌赚钱的,但现在,为了赌气,他在亲手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凌晨一下子憋了一样,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低声说:“对不起,我以后尽量不会了。”
宋薇这才松开手,胸口剧烈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拿出手机,开始和公关团队沟通。
凌晨在MUSE被认出,还上台唱了歌,有人起哄让他唱情歌,他直接回了句“这辈子都不唱情歌”,这本身就是个话题,足够营销号写八百篇小作文了。
公关团队最终和MUSE方面达成一致,对外统一口径:凌晨是作为“神秘嘉宾”受邀进行短暂表演,以此先发制人,抢占舆论主动权。
宋薇快速审核了即将发布的通稿,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心来。
当她处理完这一切,车子也驶入了凌晨所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两个助理小万和小方战战兢兢的送凌晨上楼,然后如蒙大赦般下班离开。
单新和宋薇则坐车返回公司,处理后续事宜。
回公司的车上,单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却有分量,“宋姐,你过界了。盛总并没有授意你这样‘告诫’凌先生。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不像你平时的专业风格。”
宋薇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坚定,“我是他的经纪人。我首先得对我的艺人负责,在他行差踏错时把他拉回来,哪怕方式不讨喜。如果连我都不点醒他,难道眼睁睁看他毁了自己?”
单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吧,你说服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宋薇,“吃了吧,你手都在抖。”
宋薇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糖纸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稍微驱散了一些紧绷感。她长长的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轻声道:“谢谢。”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载着各自的思绪,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公寓里,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两人,一个在空荡的屏幕前枯坐,一个在陌生的卧室里静默,中间的墙壁,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