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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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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耍了。
仅仅一秒,甚至更短,他就想明白了。
这认知幻化成储冰的地窖,瞬间冻住了他沸腾的血液。
凌晨那些撒娇、那些似是而非的告白、那些孩子气的誓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和戏弄。
那少年用最甜的糖壳,包裹着最锋利的刀刃,而他,竟然真的有一瞬间信以为真,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心脏失控,方寸大乱。
但是……
盛玄确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指尖抵住额间那颗妖异的红痣。
哪怕只有百亿分之一的可能,凌晨的话里如果真的掺杂了一丝真心呢?这个微乎其微的念头,像风中残烛,却顽固的不肯熄灭。
他愿意试试。
为了这百亿分之一,他愿意走进凌晨布下的这个名为“期待”的陷阱。
接下来的六天,盛世娱乐的员工们发现,他们那位向来冷峻、无比热爱工作的盛总,似乎对其他事情产生了格外的热情。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晚间应酬,准时下班。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都回到那个冷清的公寓,系上那条印着小蝴蝶结的围裙,将所有的偏执和期待,都倾注在了厨房的方寸之地。
油焖大虾、软炸里脊、清炒芥兰、番茄炒蛋。
他一遍遍的做,像进行一场精密的数据实验。
火候、调味、摆盘,精确到秒,苛求到毫米。直到每一道菜都达到了他心中的完美标准,色泽、香气、口感,几乎可以立刻录入顶级厨艺教科书。他并不觉得腻,因为宋薇和单新的每日汇报,是佐餐的最佳调料。
“凌晨老师最近非常配合,状态很好。”
“新歌的Demo完成了,是哥特摇滚风,几位制作老师听了都赞不绝口。”
宋薇极其上道,用“请盛总把握专辑整体方向”的正经理由,将那个名为 《雀雀的》的新歌Demo发到了他的邮箱。
他点开播放,凌晨那带着撕裂感和独特韵味的嗓音流淌出来。
当听到那句——
“雀雀的酒是我心流,他的坏我看得到,但他勾勾手我就走”时,盛玄确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暗流汹涌。
因为这句词,他甚至压下了原本想兴师问罪的事——单新报告,凌晨昨晚一个人在练习室喝了一瓶RIO后,趴在设备上睡着了,半夜十二点才自己清醒了被请回家。
算了,他想,又不是小孩子,喝点酒而已,只要不过量,随他吧。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雀雀”这两个字上。是一个昵称?一个代号?还是……确有其人?
有没有可能,是他呢?
带着隐秘的兴奋,周六终于到来。
盛玄确难得的休息了一天,他找来了公司旗下最顶级的造型师给他做造型。
当他做完造型站在镜前时,连见惯美人的造型师眼中都闪过惊艳。
他额间的红痣被刻意凸显,像雪地里的一滴血。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被精心修饰,呈现出一种超越性别、近乎不真实的妖冶。
这种美,带着一种禁忌的气息,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蛊惑人心,是他那不为世俗所容的出身所赋予的危险馈赠。
下午四点,他准时回到公寓。
洗手,换上那身剪裁完美的高定礼服后,走进厨房,像完成一场神圣的祭典,复刻了六天来练习了无数遍的菜肴。
酸梅汤是同一个牌子,盘子和玻璃壶是他重新订购的一模一样的款式,甚至连每一道菜在餐桌上的摆放位置,都与那天毫无二致。
他还特意准备了一束精心搭配的鲜花,娇艳欲滴。
五点,一切准备就绪。他给凌晨发了微信。
很快,屏幕亮起。
[我还在工作室,你等我。]
盛玄确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端正的坐下。
他开始等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什么也不做,专注的等待着门铃响起。
他并不熟悉“等待”这个动作,但如今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并不煎熬,他嘴角甚至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想起来单新汇报过凌晨对气味敏感,就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只有食物的暖香和干净的皂角气息,很安全。
刚好抬起手,他发现这几天频繁接触水和食材,指腹有些微糙。他起身走进卫生间,拿出一支护手霜,仔仔细细的涂抹起来,揉开每一个细小的褶皱,确保双手恢复柔软,只留下淡淡的皂香。
他刚涂完,门铃响了。
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束象征着告白与和解的鲜花,步履急切,走向门口。
门开了。
门外站着凌晨,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依旧好看得夺目。
然而,盛玄确所有的目光,在下一秒,凝固在了凌晨身侧的那个人身上——一个约莫一米七左右、留着利落短发、穿着中性、眉眼带着几分飒爽的“男人”。
凌晨的手臂,亲昵的揽着那个“男人”的腰。
他抬头,看着盛玄确,脸上是一个混合着无辜与挑衅的笑容。
“盛总,我朋友,莫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盛玄确怀里那束碍眼的花,和他身上过于隆重的礼服,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等会我去和她玩,她也没吃饭呢,一起可以吗?”
莫雀。
雀雀的。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自我欺骗、那百亿分之一的侥幸,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砸得粉碎。
原来Demo里的“雀雀”,真的存在。
原来他这六天所有的精心准备,在凌晨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意带着“正主”来围观的笑话。
盛玄确抱着花束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脸上那抹温柔的弧度消失殆尽,只剩下玉石般的冰冷。
他盯着凌晨,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过什么,凌晨?”
凌晨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他不再伪装,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嘲弄,“我不是来了吗?我为你都做到这步了,你还要我怎样?”
——我来了,带着我新歌里的“雀雀”,亲自来告诉你,我就是在耍你。
盛玄确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极其漂亮,绽放在他妖冶的脸上,仿佛昙花盛放,带着濒临毁灭的绝美。
然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迅速弥漫起一层无法抑制的水光,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晶莹的冰凌。
他微微仰起头,眯着眼看凌晨,那破碎又受伤的神情,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的刺了凌晨一下,让他揽着莫雀腰肢的手臂不自觉的收紧了。
“凌晨,”盛玄确的声音带着笑,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颤,“想拿捏我,你还太嫩了。”
他目光转向莫雀,又回到凌晨脸上,“去玩?去哪玩?忘了合同了?你想赔得……买条海澜之家都分期吗?”
凌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你TM怎么知道我穿……”
他反应过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监视我!”
他最近手头紧,才换了平价的海澜之家,觉得意外好穿,但这隐私被窥探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你不怕我报警吗?”凌晨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盛世娱乐的老板盛玄确,盛家私生小少爷,是个疯/批法制咖!”
盛玄确左手还死死抱着那束花,右手猛地伸出,以惊人的力气一把攥住凌晨的手腕,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凌晨吃痛,疯狂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那铁钳般的禁锢。
一旁的莫雀吓傻了,下意识想上前劝阻,却被盛玄确一个冰冷彻骨的眼神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谁?”盛玄确的视线回到凌晨脸上,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MUSE的酒吧营销,莫雀。她有女朋友,你以为我不知道!真幼稚啊,凌晨。”
被戳穿底牌,凌晨反而冷静下来,他反唇相讥,用最恶毒的话回敬,“是啊,人家有人爱,可你只能等我垂怜啊,不是吗?”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扎进了盛玄确的五脏六腑。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疯狂。他松开凌晨的手腕,转而压住凌晨的后颈,迫使两人靠得更近,声音低得如同恶魔呓语。
“激怒我真的不是什么好做法,凌晨。”他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现在,跪下来求求我,我既往不咎,你进来我们吃饭,《无限挑战》的常驻位置就还是你的。”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凌晨看着他,忽然不再抵抗,反而顺势凑上前,张开嘴,狠狠的咬住了盛玄确的下唇!
不是调情,是纯粹的泄愤,他发了狠,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才猛地松开口。
盛玄确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舌尖舔过唇上的伤口,尝到那铁锈味,反而低低笑了,“这样不够,凌晨。”
“这是施舍,你以为是道歉?”凌晨把嘴里带着血丝的唾液狠狠吐在自己掌心,然后,抬手,用力擦在了盛玄确那件昂贵的高定礼服前襟,留下一道刺目的污痕。
“你除了会拿合同拿捏我还会什么?”
“有用就可以了。”盛玄确喃喃道,眼神已经有些涣散,灵魂仿佛已经飘离了这具备受煎熬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人,他的“母亲”,将公司股份转让给年仅五岁的他时,冰冷的告诉他,从此他没有妈妈了,只有“姑姑”。
他当时做了什么?
绝食,自伤,甚至从三楼的阳台纵身跳下,小腿上至今留着一道狰狞的疤。
那个女人呢?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带他去了医院,然后去了孤儿院,去了棚户区。
最后,带他去了拍卖会、时装周、影视庆典。
他当时就明白了。
爱会消失,承诺会变,但钱,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它能筑起高墙,也能砸开一切。
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可凌晨不是这种人。
他是一团野火,烧不尽,冻不灭。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规则被破坏的无力。
凌晨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怜悯和彻底的厌弃。他白了盛玄确一眼,揽着莫雀,转身就要走。
“你承受不起的。”盛玄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回来。”
闻言,凌晨的脚步顿住了。
他松开莫雀,真的转身走了回来。他看着盛玄确,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依旧娇艳的花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给自己。
盛玄确看着他走回来,看着他向自己要花,那颗死寂的心,竟然又可悲的跳动了一下。
他灿烂的笑了,近乎癫狂的笃定——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没人能真正拒绝钱和资源带来的诱惑。
“好了,”他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明天我就让宋薇去帮你接洽综艺,A&Z的代言暂时不能给你了,我给你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晨接过了那束花,却没有如同他预想的那样露出欣喜或妥协的表情。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在盛玄确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猛地将整束花狠狠甩向盛玄确的脖颈!
“啊!”莫雀震惊的捂住嘴巴,头皮发麻,想过去劝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玫瑰尖锐的刺瞬间扎入皮肤,尖锐的带出了红色。
各色的花瓣在巨大的冲击下纷飞散落,下来一场凄艳的花瓣雨。
紧接着,凌晨松手,任由那束残破的花掉落在地,然后,抬起脚,毫不留情的踩了上去!鞋底碾过娇嫩的花瓣和枝干,发出令人心碎的咯吱声。
“随便,”凌晨抬起头,眼神冰冷如霜,看着僵在原地的盛玄确,“如果你不怕坐牢的话。”
说完,他再不多看一眼,拽着莫雀,转身大步离开,消失在电梯口。
盛玄确呆呆的站在原地,脖颈上传来的刺痛感如此清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膜。他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一片湿黏,是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真的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屏蔽了,只剩下胸口那片麻木的空洞。
他缓缓蹲下身,像拾捡珍宝一样,将地上那些被碾落践踏的花瓣,一片一片,小心翼翼的捡起来,拢在掌心。然后,他抱着这些残破的花瓣和那束狼藉的花枝,关上了门。
下一瞬,他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理智在疯狂叫嚣:他现在不应该坐在这里。
他应该立刻打电话给宋薇,让她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负面舆情;他应该命令单新带着人立刻去找到凌晨,必要时强制把他带回来;他应该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拔掉”这只小刺猬身上的刺,让他痛,但不能让他真的恨他……
可是,他无法思考。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凌晨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和那句“如果你不怕坐牢的话”在反复回响。
他无意识的将手里那些沾染了尘土的花瓣,一片片塞进嘴里。
花瓣很苦,汁水里满含植物腐败的气息,难以下咽。
但他记得,盛家盛知和养的那只布偶猫,偶尔会啃食暖房里的玫瑰,盛知和,还有那个总来蹭饭的江夺,都会笑着夸那只猫可爱。
可爱……
还有谁夸过可爱?
何阿姨?
父亲?舅舅?
姑姑?还是那个早已模糊的“妈妈”?
“叮咚——”
门铃声突兀的响起,伴随着一个温和的男声,“玄确?是我,盛知和。”
是了,他叫了盛知和来。
就算凌晨不来,他也想让这位学精神医学的哥哥请教,看看能不能帮到凌晨。
“哕……”盛玄确控制不住的干呕了一声,嘴里花瓣的苦涩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按键音响起——盛知和有这里的密码。
门锁“嘀”一声轻响,被推开。
盛知和推门进来的瞬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那永远精致、永远掌控一切的弟弟,穿着昂贵却沾染了血迹和污渍的礼服,怀里抱着一堆残花败叶,靠着门瘫坐在地,嘴角还沾着花的残骸和五彩的汁液。
他眼神涣散,迷蒙的抬起头,看着突然闯入的兄长,竟然还扯出一个近乎天真无邪的笑容,哑着嗓子说:
“嗨。”
他话音刚落,身体便不受控制的猛地一歪,“哐当”一声,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板上,怀里的残花再次散落。
盛知和的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一把将盛玄确从地上拖起来,半抱半拽的拉进卫生间,迫使他对准马桶,然后毫不犹豫的将手指伸进他的喉咙,死命的抠挖!
“哕——咳咳!!”盛玄确剧烈的呕吐起来,胃里本就不多的食物,连同那些苦涩的花瓣,最后是黄绿色的胆汁,全都吐了出来,整个卫生间弥漫开一股酸腐和植物糜烂的怪异气味。
“你怎么又犯毛病了?”盛知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快速拿出手机呼叫家庭医生,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担忧。
他熟练的剥掉盛玄确身上那件脏污的礼服,将他拖进卧室的主卫,扔进放满了温水的浴缸里。
“什么……毛病?”盛玄确瘫在浴缸里,温水漫过身体,他一脸茫然的看着盛知和,嗓子嘶哑得像漏了。
盛知和看着他这副魂飞天外的样子,气得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无奈的摆摆手,“得,祖宗,小祖宗,您先别说话。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了盛玄确喉咙和胃部的灼伤情况,处理了脖子上的刺伤和嘴唇的咬痕,开了药。盛知和全程陪着,像个最称职的兄长,给他喂水,喂药,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而盛玄确,自始至终都异常配合,却也异常沉默。
他不再说话,眼神空洞的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躯壳,任由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