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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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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拖着沉重的步伐下了楼。
小区门口,路灯将苏若楠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身材保持的很好,头发和面容护理都跟上了,远远看着根本不像个儿子都成年了的母亲。
她脚边放着几个硕大的超市购物袋,正翘首以盼,在看到凌晨的瞬间,几乎是跳了起来,笑眯眯的朝着儿子招手。
凌晨快步走过去,低低喊了一声,“妈。”
苏若楠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娇羞,“快,帮我提一下,好重的。”
凌晨没有力气去思考母亲的态度,但他弯腰去提袋子的瞬间,不远处,一辆看似普通的白色轿车里,快门已经被无声按下了。
照片里,身形高挑、包裹严实的凌晨,正俯身去提一个气质优雅女性脚边的购物袋。
姿态亲近,背景是凌晨所住的高档小区门口,时间又是深夜……足够让看图说话的狗仔,为明天的头条想出无数个惊爆的标题了。
凌晨带着苏若楠很快进了小区,上了楼。
进门后,苏若楠仿佛进入了她的主场。
她放下挎包,拒绝了儿子的帮助,熟练的穿上自带的围裙,开始整理她买来的食材。
她的动作井井有条,流畅得像一首无声的《世上只有妈妈好》,洗、切、备料,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嘎嘣脆的利落,更透着一股甘之如饴的爱意。
她首先处理的,是一包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梨干、百合干、无花果和南北杏。她将这些东西仔细冲洗,然后放入一个专门的炖盅里,加入纯净水。
“你小时候嗓子一不舒服,或者累了,妈妈就给你炖这个‘玉竹百合汤’润肺,还记得吗?”
苏若楠一边忙活一边喃喃自语,声音温柔,一点都没有邀功的感觉,满满的,全都是爱意。
“这个汤可费功夫了,梨干要选风干到恰到好处的,百合要泡发得剔透,无花果和南北杏都必须是新鲜甘甜的……最重要的是火候,得用小火,耐心的炖上两三个钟头,让所有材料的精华都融到汤水里。”
苏若楠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它对嗓子特别好,还能缓解疲劳呀,我就特别愿意给你做。”
她说着,将炖盅小心翼翼地放入蒸烤箱,设定了慢炖模式。这个过程麻烦极了,但她眼神无比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艺术品。
将汤炖上,她才像是完成了一件心头大事,想起给儿子准备零食。
她满含歉意的将凌晨喜欢吃的薯片、牛肉干一一打开,配上一次性手套,连同一瓶被拧开插好了吸管的东方树叶,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她爱怜的伸出手,闪着钻光的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凌晨的脸颊,带起一片厨房的微温。
凌晨几乎是触电般猛地后闪,用手背狠狠蹭了好几下被摸过的地方,直到那块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什么也没吃,只是冷眼看着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穿梭,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当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终于摆上餐桌,苏若楠解下围裙,温柔的招呼,“晨晨,来吃饭了,都是你爱吃的。”
凌晨看着那桌菜,胃里却一阵翻涌般的抗拒。
“妈,我是真累了,想去休息。”他扶着沙发站起身,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若楠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好,知道你累了。那……有没有脏衣服?妈妈帮你洗了。”
她说着,目光习惯性的在儿子身上巡视,忽然注意到他家居服下端没扣好的扣子,以及隐约露出的内裤边角——不是她熟悉的CK标志。
她几乎是本能驱使的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裤子,“宝贝,你怎么不穿原来的牌子了?这是什么杂牌子啊?内裤要买好的呀,是不是公司没有给你该有的报酬?”
她的语气充满了担忧,仿佛儿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过分亲密的举动瞬间点燃了凌晨压抑的怒火和羞耻感。他用力扯开母亲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穿的海澜之家!特别实惠好穿!你不用这么担心!”
他用力过大,苏若楠被他推得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
两个人都懵了。
凌晨看着坐在地上的母亲,胸口剧烈起伏,他不是故意的,但此刻,他也没有伸手去扶她的欲望。
“妈,”他偏过头,声音僵硬,“我没什么脏衣服,都有保洁阿姨定期来洗。客房什么都有,你吃完饭就早点休息。”
苏若楠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仰头看着身高早已超过自己许多的儿子,眼圈慢慢红了,声音颤抖,吐露着难以置信的伤心,“晨晨……你长大了,不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燃了凌晨积压多年的羞耻和愤怒。他猛地转身,提高了音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妈!我们是母子!能不能别说这种有歧义的话!我很累!我想睡觉!”
他还想继续吼叫,但看到母亲瞬间涌出的眼泪,到底还是把更伤人的话咽了回去,长长的叹了口气,“你早点休息吧,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他说完就要回卧室,苏若楠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从后面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带着哭腔,“你就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凌晨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极其困难的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多的母亲,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近乎绝望的审视。
“妈,我是你儿子,你还记得吗?”
苏若楠用力点头,眼泪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我当然记得!你要不是我儿子,我会来这里吗?就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想你陪我啊!”
凌晨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扭曲,带着自毁的残忍,“妈,您要不要我等会儿帮您搓搓背,和您同床共枕啊?”
苏若楠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羞赧,但更多的是被拒绝的伤心,她连忙摆手,“不了不了,你累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还没洗澡吧?要不……妈妈帮你搓搓背?内裤放着就好,等下妈妈帮你洗一洗……”
“呕——”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晨的喉结剧烈滚动,一直强忍着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推开母亲,佝偻着,捂着肚子剧烈的呕吐起来,胃里所剩无几的可乐和酸水尽数吐在了光洁的地板上,甚至溅到了苏若楠穿的拖鞋上。
苏若楠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一点也顾不上污秽,扑过来扶住他,满脸都是心疼和慌乱,眼泪掉得更凶,手忙脚乱的拿手机,“妈妈送你去医院!别怕,妈妈在呢!我们这就去医院!”
“我最怕的就是你!”凌晨甩开她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致命病毒,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睛却染得血红,声音嘶哑破碎,“你别碰我!”
他指着自己,浑身发抖,“妈!我18了!我tm有自理能力!我能自己洗澡!自己洗内裤!”
苏若楠被他眼中深刻的恐惧和厌恶震慑,无比震惊的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我最怕的就是你”,她的眼泪瞬间决堤,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
“你小时候……”她试图用回忆挽回儿子的依赖。
“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凌晨哭着打断她,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我12岁!在我同学那里知道他们所有人都自己洗内裤,自己洗澡时,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吗?我觉得我像个废物!我tm被你养成了个离不开你的废物!”
“宝贝,不是的!”苏若楠冲上前想抱住他,被他躲开,她哭着解释,“那是他们的父母太失败了!根本不知道如何教养孩子!孩子是需要呵护的……”
“嘘!嘘!”凌晨用手指抵住嘴唇,做出噤声的手势,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你知道为什么我上了高中后,睡觉从来不拉窗帘吗?”
苏若楠愣住了,下意识回答,“你不是说……喜欢睡觉的时候看星星吗?妈妈都记得,但我怕你害怕,就……”
“不是!不是的!”凌晨摇着头,眼泪不断滑落,“我不拉窗帘,不是因为我喜欢看星星!是我喜欢被人看!我感觉那样……更安全……”
苏若楠彻底懵了,眼睛不断的眨着,大脑一片空白,她实在无法理解儿子这匪夷所思的言论。
凌晨看着她茫然的表情,惨笑着,一字一句,用钝刀子重新割开了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也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也在看。”
凌晨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哀,“妈,我不是你养在无菌箱里的标本,我是个人,一个需要活在正常人际边界里、需要被当作独立个体看待的人!”
苏若楠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声音发抖,“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妈只是关心你!怕你着凉,怕你睡不好!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
“从小到大!对,就是从小到大!”凌晨猛地直起身,右手攥拳不断砸在自己胸膛,自虐一般,“我当时都15岁了!你进我房间还是不敲门!我换衣服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尴尬,我会不舒服!”
“我是你妈妈!”苏若楠也激动起来,委屈和不解淹没了她,“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你三岁那年,免疫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特别差,几乎每晚八点准时发烧,都是低烧,看了好多医生也不好,吃药、打针效果也不明显。我整夜整夜不敢合眼的守着你,给你用温水擦身体物理降温!现在你跟我讲尴尬?”
“那是三岁!不是现在!”凌晨像是被那段脆弱无助的回忆刺痛,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疼痛,“从我第一次……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男人开始,我们就该避嫌了!可你呢?你当回事了吗!”
“什么男人!”苏若楠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伤了,脱口而出,“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妈妈为你付出了多少?为了你,我没有再婚,我拼命工作给你最好的生活,我……”
“是!你付出了全部!”凌晨彻底爆发,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嘲讽,“你用你的爱把我裹得透不过气!你知不知道,那个艺考老师谢盈摸我的时候,我除了恶心,竟然还有一丝……熟悉感!因为那种没有边界、令人窒息的感觉,我tm早就从你这里领教过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若楠耳边炸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的看着儿子,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那个她一直不愿深想的模糊猜测,此刻被血淋淋的摊开了。
“你……你怎么从来没有和妈妈说过……”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攫住了她,她崩溃大哭,“他……我……是我对不起你,宝贝,我没保护好你……”
看着母亲瞬间垮掉的样子,凌晨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洞。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死寂,无法控制划下的泪痕将他俊秀的脸庞划的四分五裂。
“妈,我恨你,真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会再回你给的那个家了。你的爱,太沉重了,我受不住。”
“妈妈改,好不好?”苏若楠泪流满面,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哀求,“妈妈以后都听你的,我敲门,我回避,我一定让那个人渣付出代价……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凌晨看着她,轻轻的,但无比坚定的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是凌霄汉,不是苏耀祖,不会一边享受你的照顾一边在心里怨恨你。我选择走出来,对我们两个都好。”
“晨晨,”苏若楠痛苦的纠正,“那是爸爸……”
“妈!”凌晨打断她,眼神锐利,“他出轨之后,除了给抚养费,来看过我哪怕一次吗?”
“可你像他,很像,在音乐上都很有天赋,都是天生闪耀的星星。你别恨他,是我和他分开了,他是世界上另一个绝对不会害你的人。你还记得奶奶对你有多好啊……”
“妈,”凌晨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放过你自己吧。你人生中三个、四个男人,一个比一个人渣。我,你养了18年的‘白眼狼’最后说恨你;凌霄汉,吃软饭还敢玩出轨;苏耀祖,至今都靠你和赖春花养着;还有苏东山,他要是个男人,能在凌霄汉出轨、你要和他离婚时,跑来劝你‘离了婚的女人不吉利,影响苏耀祖娶媳妇’!”
苏若楠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眼泪夺眶而出,嘴巴完全合不拢,“你……你都记得……你……你那么小……你……”
“我什么都记得。”凌晨平静的看着她,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我是年龄小,不是傻。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妈,我真没法……我真不行,我看到你,你跟我撒娇,我就犯恶心……”
“对不起,晨晨,我,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苏若楠瘫软下去,跪坐在地,泣不成声,只能反反复复的道歉,“妈妈去学,妈妈很会念书的,妈妈去学怎么当妈妈,你别不要妈妈……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只有你啊……”
看着她不断颤抖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的背影,凌晨的心脏很痛,但更多的是终于结束的畅快,他最后说道:“妈,我不会不管你。你需要钱,需要照顾,我都会负责。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长得令人窒息。
“其他时候,你就当……我不存在吧。”
这句话像是死刑犯的最终判决,苏若楠彻底崩溃,跪在地上,无比绝望的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嘀”一声轻响,密码锁被打开。
盛玄确带着秘书胡思名走了进来,显然是通过某种途径知晓了这里的状况。
眼前的混乱景象让盛玄确眉头微蹙,他看了一眼脸上泪痕未干的凌晨,又看了一眼跪地痛哭的苏若楠,对胡思名使了个眼色。
胡思名立刻会意,上前温和的扶起苏若楠。
盛玄确则一言不发,走到凌晨身边,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将他带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谈判场,走向隔壁——那个属于他的,2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