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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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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挑战》的录制结束,凌晨明天还有行程,就大半夜的往上海赶。
红眼航班撕裂夜幕,降落在浦东机场时,天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凌晨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胃里空得发慌。同行的助理小万和小方更是眼皮打架,累得几乎灵魂出窍。
“师傅,先送他们回去。”凌晨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呼吸都弱了,“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点吃的,自己上去就行。”
小万强打精神,“凌哥,我们陪你吧……”
“不用。”凌晨摆摆手,语气坚决,“赶紧回去睡觉。”
车子在天光转明时驶到小区门口。
小万和小方坚持看着凌晨进了24小时便利店,买了满满一袋子速食便当、饮料和零食,又目送他刷卡走进小区,才放心和司机离开。
九月末的上海清晨,风中已经带了魔法攻击的寒意。
凌晨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摸出单元门禁卡,“嘀”一声轻响,单元门的锁扣应声卸下。
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旁边茂密的观赏草丛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
凌晨吓得心脏骤停,后退一步,定睛一看,竟是黄葵。
她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脖子上被蚊子咬出好几个红肿的大包,头发凌乱,眼神却像濒死的猎物看到活肉般,死死盯着他。
“请你离开!”凌晨立刻警惕的后退,拉开距离,声音冷硬,“不然我报警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破了黄葵强撑的神经,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混着脸上的污迹流下,“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我好饿,没地方去……我爸妈不要我了,工作也丢了,黑心老板压着我工资不给……所有的钱……都用来买机票找你了……”
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带着真实的绝望。
凌晨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那句“报警”卡在喉咙里。他沉默了几秒,将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这些给你吃。”他拿出手机,“给我个收款码,我给你转点钱,先去找个地方住下。”
他心里暗骂自己:凌晨你真是有病,怎么就成破财的命了,散财童子转世?下首歌名就叫《散财童子》算了。
“手机……坏了。”黄葵从口袋里摸出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按了几下电源键,屏幕漆黑,毫无反应。
凌晨摸了摸裤兜,一分钱现金都没有。如果带她去酒店,被拍到的话……
宋薇能把他活撕了再缝起来。
但是……
黄葵弱弱看着他,眼神空洞,“你不用管我的……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我可以……找个喜欢我脸的男人……”
轰——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冲上凌晨的头顶。
现在的他,根本听不得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于是脑子一热,他想:就住一晚!
反正家里有盛玄确那个“变态”装的监控,能保证清白。总不能真看着她走投无路,自甘堕落……毕竟,名义上还是自己的粉丝。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占据了上风。他弯腰拎起袋子,重新刷开门,侧身示意,“跟上。”
黄葵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努力克制着扑上去的冲动,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跟着凌晨走进了这扇她梦寐以求的门。
进门前,凌晨下意识瞥了一眼隔壁2501的门把手——他昨天贴的那张奶酪体便签还孤零零的粘在那里,没有被取走。
盛玄确还没回来。
单新明明告诉他,盛玄确昨天就该回来的。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烦躁涌上心头,像细小的虫子啃噬着心脏。他是真的,有点想那个变/态了。
黄葵进门后,极其“懂事”的没有踏入客厅,而是蜷缩在玄关的羊毛地毯上,像一只被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姿态卑微。
凌晨也没有让她“宾至如归”的意思。他从浴室拿了条新毛巾扔给她,又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份便当和一瓶乌龙茶,甚至,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补偿心理,给了她一条荷氏薄荷糖。
“昨天来接机的粉丝,我请他们吃糖了。”他语气平淡,“这个给你。”
黄葵作为被所有粉丝和工作人员排斥的“私生”,看着那条普通的薄荷糖,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昨天在机场,她亲眼看着小方给其他粉丝发糖,唯独像看不见她一样。
凌晨递了盒纸巾过去,“你愿意在门口就在门口睡,空调我调高了,不会冷。想去客房洗洗睡也行,我建议你去。但别动我东西,天亮了就请你离开。”
“我没有钱……能去哪里?”黄葵咬着下唇,看了凌晨一眼后又低下头。
凌晨走进卧室,找出自己的钱包,又回了客厅,把里面有零有整的521块5毛,全部拿出来,放在了餐桌上。
“这钱你可以拿走。但没有下一次了。”
“凌晨……”黄葵可怜巴巴的叫他。
“下一次,无论你多可怜,我都不会管了。”凌晨语气坚决,“就这一次。早点睡。”
“那你现在为什么收留我?”黄葵抬起头,她长得确实不错,大眼睛高鼻梁,此刻带着泪,更有种脆弱的美,“你喜欢我,你也喜欢我的脸。”
“不喜欢。”凌晨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炫耀,“我有喜欢的人了。比你好看一百,不,一万倍。”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也像是要给那个人听,“收留你是因为,他对我很好,溺爱的那种好。所以我觉得,稍微做点好事,对我和他都好。”
他现在有点不想和盛玄确一起下地狱了。他想赎清一点自己的罪,然后……去和盛玄确做一对孤魂野鬼。
“你当我是……功德?”黄葵觉得荒谬,笑了出来。
“算是吧。”凌晨走向厨房,拆开自己的便当包装,“我也不是无缘无故对你好,你不是我粉丝嘛。”
“你觉得我们是双向奔赴?”黄葵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才不是!凌晨,我是私生!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私生!私生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到凌晨把便当放进微波炉,按下启动键。然后他回过头,眼神平静的望向她,“私生是什么?你接着说啊,我能听到。”
黄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愣愣看着他,用混合着狂热和清醒的诡异语气解释道:
“私生……就是活在阴影里的爬山虎,靠着汲取你们的光而活。我们跟踪、窥探、不择手段的靠近,不是为了被你们看见,而是为了……占有。如果不能真正拥有,那就一起毁灭好了。正常的喜欢是仰望,我们的喜欢……是吞噬。”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凌晨拿出热好的便当,走到开放式岛台边坐下,拿起勺子,吃得很放松。
黄葵看着他,继续用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你应该见到私生就跟见到老鼠蟑螂一样!你要害怕呀!因为……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死啊!”
“好死不如赖活着。”凌晨头也没抬,含糊的说,“我个没大学要的都知道。你什么学历啊?不会是幼本(幼儿园本科)吧?”
“你听没听到我说什么!”黄葵被他这态度激怒了,猛地站起来,“把我赶出去啊!你不嫌我恶心吗!你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你这样以后还不被人骗得渣都不剩!”
“哦?”凌晨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你们私生是对谁都这样吗?见一个‘私生’一个?”
“当然不是!”黄葵脱口而出,“我只喜欢你!”
“为什么喜欢我?”凌晨放下勺子,抿了抿唇,“我一直都很好奇,我很多缺点啊,脾气坏,非……不合作,你们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很耀眼。”黄葵的眼神变得迷离,“像星……不,像太阳一样。就像你的名字,凌晨,黑暗未尽,光明降临。”
“哇,好有文化。”凌晨挑眉,“你学什么的?”
“法……法律。”黄葵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嘛!”
“学法律?”凌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你这做法算不算违法啊?”
黄葵竟然真的非常认真、条理清晰的给凌晨解释起来,从《治安管理处罚法》到《民法典》中关于隐私权、名誉权的条款,甚至分析了跟踪、骚扰行为的法律界定,专业得像个法学院的老学究。
“你还挺会讲课的。”凌晨听完,评价道,“我都听懂了。”
黄葵彻底被他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聊天方式干懵了,她无力的重新蹲回地毯上,双手环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你刚才说喜欢我的时候,说了那么多。”凌晨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喜欢自己哪里?”
“……没有。”
“什么?”
“没有哪里喜欢。”黄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自厌,“我是个垃圾。”
凌晨顿了顿,忽然说:“那我下一首新歌就叫《可回收垃圾》怎么样?”
“好。”黄葵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我一定支持你。我这次就买了30张《十八岁》。我本来想买更多的……”
凌晨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面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孩,用来买他专辑的钱,可能都够她租一个月房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黄葵跟前,拿起她面前那份没动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递回给她。
“我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不喜欢自己的人,是没办法好好喜欢别人的。你能不能……先喜欢你自己一点?然后用更高的喜欢阈值,来分多一点喜欢给我。”
黄葵愣住了,张张嘴想说什么。
“呃……不好意思,”凌晨却打断了她,语气又恢复了略带疏离的随意,“我不想知道你是怎样一个小苦瓜。因为我不会恻隐,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觉得你挺厉害的。至少我就没法像你一样,条理清晰的告诉别人私生粉犯了什么法;我也没办法大晚上‘守草丛待凌晨’。”
他像是才想起来,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我查的,今天是趁着门卫换班不注意,溜进来的。”黄葵小声说,手指搅着衣服下摆。
“大师啊!”凌晨夸张的感叹,“上知法律,四肢还不瘫痪,能文能武,人才啊!”
黄葵从来没被这样“夸”过。
从小到大,父母只喜欢妹妹和姐姐,她从初中开始就遭遇校园霸凌,好不容易考上一个其实真的还不错的大学,却因为这张脸被同学造黄谣,孤立排挤……她的人生里,充满了否定和恶意。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一点点……温情……
她弱弱的看着凌晨,恍惚间,觉得眼前的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炽热、明亮,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大火球。
她想说谢谢,但凌晨根本不给她机会。
“吃完记得收拾一下扔垃圾桶。”他转身往卧室走,“我去睡了,会锁门。你要是做什么惹我不快的事……”
他回头,丢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小牌大耍。”
黄葵看着他关上的卧室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拿起那个温热的便当,无比珍惜的吃了起来。
吃完后,她仔细收拾干净,然后躺在玄关的地毯上,蜷缩着睡着了。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