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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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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饿了就暴躁。他立刻拿起手机，看了微信零钱里仅剩的几百块，破罐破摔的冲进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大堆便当、冰糕和饮料，花光了所有零钱。
凌晨根本等不及回去，付完钱直接就撕开了一个冰皮月亮蛋糕三口吞掉。肚子里终于有点食儿了，他等着店员帮他把便当加热好，就拎着两个大袋子摔进了自己房间。活像是被丧尸咬了一口要变异一样，他挪到茶几边，掀开了五份便当的头盖骨，拽出筷子就“可汗大点兵”一样挨个“宠幸”。
哪个都没吃完，但每个都见底了，他这才停下拿了瓶无糖可乐灌了一口。
肚子饱了，他终于能好好思考一下后面要怎么走。
其实，他并非山穷水尽。
口袋的那张银行卡里，有节目组打入的税后八十万的冠军奖金。除了这八十万，他还有母亲给的一堆钞票。
他不穷，一点都不穷，现在出去吃罐八宝粥、倒箱八宝粥、甚至盘个小超市都绰绰有余，但是，那里的钱，他不想动。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3月31号，他十八岁生日当天，为了庆祝他的“自由”，他自己去银行办了这张卡，将其视为独立的象征。
当晚，凌晨告诉母亲自己海选通过，六月中旬要去参加《璀璨之子》连合同都签好后，母亲苏若楠无比震惊。随即，当她发现儿子连银行卡都办好后，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泪水涟涟的严辞反对。
凌晨全程没有回应，就看着她哭，时不时给她递湿纸巾，直接冷处理。
苏若楠知道儿子决定的事情是没法转圜的，也就堪堪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的看着儿子，“晨晨，好，我同意你去追求梦想，但你之前答应过我会去高考的，你忘了吗？你不能骗我，我会伤心的。”
凌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动桌上母亲准备好的、放了冰块和柠檬、甚至插好了吸管的冰可乐，反而拿了一瓶东方树叶抵在手掌心。
“我知道，妈妈，我会去考试的，但是我不想上学了。”
苏若楠抽动了一下鼻子，哈出一口气，选择先稳住儿子，“好，都听你的。你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我，我给你转钱。”
“不用了，妈妈，我自己可以，我也还有点钱，够花。”凌晨刚说完，苏若楠就伸手拽住了儿子的臂弯，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棵救命稻草。
“晨晨，你是什么意思？我会害你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密码?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她哭得梨花带雨，扯着他的衣袖，如同被抛弃的少女。
“外面世界那么复杂，我只是担心你，想帮你看着钱，怕你被骗，怕你饿着冷着，怕你连换个好琴弦的钱都没有……”
那一刻，母亲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外企HR经理，只是一个需要儿子毫无保留信赖的女人。
凌晨看着她，那股想要挣脱的力气，在母亲令人窒息的爱意面前，消散殆尽。为了能顺利离开，他妥协了，虽然，转钱并不用密码。
自此，这张卡成了他脖子上无形的枷锁。
因为银行卡绑定的电话号码是凌晨自己的，苏若楠就在手机上下载了软件，贴心的让凌晨帮她绑定上，然后频繁的查询余额。
她只要发现卡中有动用，无论金额大小，立刻会双倍甚至十倍的给他补齐，附带着长篇累牍的关心与追问，“宝贝你用钱做什么了？”“是不是遇到困难了？”“妈妈给你转了钱，不够再说，千万别委屈自己！”
凌晨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财务监狱里。
所以，他宁愿饿着，宁愿用光零钱，也不愿去碰那张卡。他需要呼吸，需要一点不被监视的空间。
晕碳的那股子劲头过去，他坐久了腰又开始疼，就瘫回沙发上思考出路。
上学？
他扯了扯嘴角。他选的物化生，却走了吉他艺术生的路，统考成绩还成，但他没去校考，文化课446分，语文英语加起来没数学高。他自己根本没填报志愿，估计他妈能给他报考，但他没出名的时候就不想上学了，更何况现在。
直播？他试过，面对镜头唱歌让他不自在，效果也惨淡，他厌恶那种乞讨式的互动。
打工？不是不能，但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凭什么要向娱乐圈低头？好像他怕了似的。
“啊——”凌晨把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怼进手臂和沙发之间，仗着全原装死命的蹭着。
正烦躁间，手机尖锐的响起——备注是“妈妈”。
他不想接，但铃声固执的响着。随后，微信提示音开始疯狂轰炸。
凌晨没办法，长臂一挥，拽了手机到眼前，打开手机，入目先是几张图片——苏若楠和家里大屏上《璀璨之子》凌晨夺冠的合影、苏若楠为凌晨庆祝夺冠买的蛋糕和玫瑰、支付宝到账一万的截图、华东师范大学音乐表演专业的“电子录取通知书”。
接着是文字。
信息轰炸而来：
［小晨，恭喜夺冠！我真为你骄傲！（鲜花）（烟花）］
［妈妈看到你用小时候那只泰迪熊做舞台效果了，就又给你买了一只，还放在你床头。］
［钱还够用吗？酒店住得习惯吗？用妈妈的钱无所谓的，妈妈的都是你的。感觉用卡老土就用支付宝和微信，妈妈给你转了点钱，别委屈自己。］
［比赛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还不回家啊，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宝贝，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华东师范大学音乐表演系的官方录取通知已经到了！］
［学校就在上海，离你也近，环境也好……］
［我预约了去华师大的参观，妈妈随便去上海看看你好不好？］
［晨晨，怎么不理妈妈？是不是太累了？（委屈）」
一条接一条，充满了过度的情感索取，甚至带着一丝不合身份的撒娇。
凌晨盯着母亲发来的录取通知和转账，一目十行看完了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回了几个字。
［别来，我不去念大学了。］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他把自己埋进沙发里，试图用睡眠逃避一切。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入睡的瞬间，刺耳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耳膜。他吓得心脏一缩，看也没看就下意识划通了电话，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喂？”
“晨晨，是妈妈。”电话那头，苏若楠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的像个犯了天条的孩子，“对不起啊，吵醒你吧。妈妈……妈妈就是想跟你道个歉。”
凌晨的睡意瞬间驱散大半，浑身肌肉不自觉的绷紧。
苏若楠继续柔声说，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试探，“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气妈妈当初非要给你找那个谢老师？妈妈后来也后悔了，早知道你不喜欢，妈妈一定不会送你去的……”
“嗡”的一声，凌晨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九天玄雷劈中了。
谢老师。
那个在昂贵的隔音琴房响起的声音，那双在教授指法时“不经意”滑过他腰侧和大腿的、湿冷的手……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含糊的糊弄，“谁？不记得了。”
“那……那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呢？”苏若楠的声音更加柔软，带着不解，“晨晨，你现在有名气，妈妈知道。可名气是虚的呀，你去上学，边读书边出专辑、玩乐队，不是一样的吗？妈妈都帮你了解过了，学校里也有很好的资源……”
“我不上。”凌晨打断她，声音生硬，“念完也是这么过。我现在正有名，不趁着机会多捞点钱，去上什么学。”
“晨晨……”苏若楠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嗔怪，那语调不像母亲对儿子，更像是小女孩在对恋人撒娇，“那……妈妈先帮你办一年休学，好不好？就当是保留一个机会，万一你以后又想读书了呢？”
这话语里的越界感和黏稠的期待，像一只湿滑的手捂住了凌晨的嘴。他猛地坐起，腰疼的像是下半身要离家出走。他拽了张纸巾，疯了一样死命擦着自己的嘴。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他伏在茶几上，无声的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逼红了眼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克制，清晰的说道：“妈，我十八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安排。”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世界瞬间安静。
他冲到套房的迷你吧前，拧开一小瓶威士忌，猛灌了两口，灼热的液体一路烧到胃里，才勉强压下了那阵反胃。他戴上耳机，将音乐开到最大，试图用轰鸣的鼓点淹没脑海里母亲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酒精和音乐让他昏沉。
而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妈妈”的微信。
他眯着眼睛，把手机拿到眼前，点开，内容让他瞳孔微缩。
［好吧，不逼你了。］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懂，也都会在背后看着你，支持你。］
［不要太累了，记得想我。］
凌晨盯着屏幕，眼神冰冷。他指尖悬停片刻，然后用力地敲下三个字，如同铡刀落下，斩断那令人窒息的黏连。
［谢谢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