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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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层至第二十九层的确是办公区域，但出现在这片区域的，大多不是活物。
这些楼层没有窗户，不断闪烁变换的数据流跃然于四周漆黑光滑的墙面和头顶的天花板上。敲击键盘的声响、打印机的声音和滋滋的电流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
那些比特发出的白光照亮了原本黑暗的楼道，在走廊两侧那些安静的小隔间里，一尊尊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人形机械正按部就班地运行，它们只专注于眼前的代码和文字，对我和奥特维斯塔的观望没有丝毫反应。
偶有几只生物来检查设备的运行情况，他们之间无任何交谈，即使看见我和奥特维斯塔四处张望，也仅是平静地从我们身边走过，未分出片刻多余的目光。
我对奥特维斯塔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点点头，和我一起沉默地往前走，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比机械更为冰冷呆板的生物。
他们的后颈上都有一块红褐色的烙印，宛如绽开的罂粟，中心刻着不同符文。
我看不懂那些机械编写的代码，也无法通过数据流逆向工程出他们编写的程序意图。
至于那些文字——部分字符和我见过的弥燊古语相似，但更像是某种复杂的变体。
一道白色光柱伫立在第二十九层的中央，四周泛着金色的光点，像是夏夜的萤火。
走近之后我才发现，光柱外还有一道透明的屏障，而在光柱的中心，有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可移动圆形托盘，这种构造或许起到了直梯的作用。
第二十九层是最安静的区域，这里的墙面和天花板上已经没有了闪烁的数据流，四周也没有任何房间，唯有那道白色光柱驱散了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让我诧异的是，这个完全被封闭起来的一小方天地，竟然有不知来处的风拂过。
奥特维斯塔的棕发在风中翕动，他想触碰光柱外的屏障，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你怎么了？瓦伦汀。”他转头轻声对我说。
“奥特维斯塔，你发现风是从哪里来的了吗？我觉得它是从你那边过来的。”
我冷声道：“你最好别碰这东西，我们没有上面楼层的权限，如果你触发了警报，我们可能会陷入麻烦。”
“是吗？可我觉得，我能打开这东西。”
他说得很轻巧，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好像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我保持沉默，这家伙有不少事情瞒着我，但只要他不想说，我是问不出任何信息的。
当然，我是指通过正常途径。
短暂的僵持后，他放下了手。
奥特维斯塔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弯起嘴角说：“好了，既然你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了。我还是别给那位奎科西先生增添太多困扰。”
风突然停息了，他拉着我往回走。
原本静静悬浮在光柱里的银白色圆形托盘突然高速向上飞去，几乎是在一瞬间，耀眼的白光充斥整个楼层，将第二十九层照得亮如白昼。
我回头看见有人从那道光柱里走了出来，黑暗又向四周涌去。
来者面带微笑，微卷的金发和澄澈的湖绿色眼睛在白光下尤为惹眼。
“两位好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加西亚.克里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悦耳：“但我真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
话虽如此，我没能在他脸上看到丝毫惊讶。
“您好，克里兹先生，这真是出乎意料的会面。”奥特维斯塔接过话茬，“您果真非同凡响，竟然能行至卡希亚第二十九层之上，在下实在佩服。”
“奥特维斯塔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用了点手段弄到了通行权限而已。”
克里兹依旧谦逊有礼，他说：“坦白告诉您吧，我是一个商人，而我手里的货向来是些供不应求的稀缺宝贝，即使是这卡希亚之内的人，也因此指望我给他们行个方便。在这种情况下，我在这地方自然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自由。”
“我就知道克里兹先生是个大人物。虽然我好奇您出售什么宝贝，但想必那价格不是我能付得起的，就不过问了。”
“可别这么说。”克里兹摇头，“我看重交易物品的新奇性和自己的兴趣，只要能让自己高兴，即使明知是赔本买卖我也干。”
“虽然我很想跟二位再好好聊聊，但很抱歉，我现在有不得不处理的事，需要先走一步。”他把一个蓝色的小册子塞在奥特维斯塔手里，“期待与二位的再次会面，如果二位要找我，撕下一页纸便是，我定应邀前来。”
他说完便在我和奥特维斯塔的注视之下，凭空消失了。
那瞬间空气里闪过一道浅蓝色的光，而后溃散成星星点点的萤火，无声地熄灭。
我望向奥特维斯塔，他并不惊讶。
他好像觉得很有趣，笑意渐渐攀上他的嘴角，眼底晦暗不明。
“嗯？”他看向我，晃了晃手上的小册子，“别担心，瓦伦汀，不会有事的。”
“朋友，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我对他说。
“是吗？”他不以为然，摩挲着那本小巧精致的硬壳册子。
“自从这次来到弥燊星后，你身上一直有种怪异感，此时更甚。”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未能想出合适的言语准确描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
他像是触电般颤抖了一瞬，手里动作一滞，眼里的光蓦然沉了下去。
然后他一脸冷淡地将小册子揣进兜里，转身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微笑示意我该离开了。
“瓦伦汀，我向你保证，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还是以前的我。”
我循着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追上了他的背影。
奎科西慵懒地侧躺在第八层登记处旁的长沙发上，他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黑色利甲，时不时抬眼瞥视前方墙面上的金色挂钟，偶尔发出一声轻叹。
这实在不像是一位具有良好职业素养的工作人员应有的行为，我和奥特维斯塔站在旁边观察了他好一阵，不由得对他的松弛感肃然起敬。
看到我和奥特维斯塔向他走来，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弹起，笑容可掬道：“两位贵客对卡希亚可还满意？记得给我一个好评哦！”
在奥特维斯塔的掩护下，我领他走到角落，将权限卡压在几枚金币之间，塞到他制服侧面的口袋里。
“金币就不用了吧？”
在我即将收回手时，他锢住了我的手腕。
奎科西戏谑地笑着，他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甚至扼着我的手腕顺势往身前带了带。
他问：“瓦伦汀先生，这算是补偿吗？您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别开玩笑了，奎科西先生。”我指了指他掐着我手腕的那只手，遗憾道：“再等一会儿，你收到的就不是金币了，大概率是一顿暴揍，还是二打一。”
说完之后，我和奎科西看向奥特维斯塔。
他对着我和奎科西点点头，随后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跃跃欲试的光在眼里跳动。
奎科西懒洋洋地松开了手，他扬起下巴，似是游刃有余。
“顾客至上，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回到旅馆时已是傍晚，褪色的云彩像是枯萎的落叶，原本的浅紫和深红逐渐变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天空呈现浅淡的灰蓝色，掠过弥燊星空域的飞行器在云海中掀起灰白的浪潮，一阵阵潮水随着不停息的风和降低的气温趋于冷寂，融在沉闷的海里。
旅店里的多数住客还未在大厅活动，店里只亮起两三盏烛火。
琼琼烛光下，店主皮斯特罗正弯腰细心擦拭着桌上的灰尘，他没有发现渐近的我和奥特维斯塔，也没有理会一旁正倚在桌边、看着他巧笑倩兮的弥燊星女子。
我记得这姣好的熟悉面容，是之前向奥特维斯塔提供地图的年轻女子。
她翘腿坐着，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腿上，一副散漫悠闲的模样，此刻正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毫不掩饰地盯着皮斯特罗，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存在。
看到我和奥特维斯塔前来，她的目光短暂地从皮斯特罗身上移开，懒洋洋地抬手对我们打了个招呼，“晚上好，两位客人。”
然后她便弯起嘴角，乐此不疲地继续她的观察实验。
此时的皮斯特罗兴许是察觉到了些异动，他直起身子，看向我和奥特维斯塔。
我用手语向他表达问候，奥特维斯塔向他颔首致意。
皮斯特罗笑了笑，他问我们是在大厅里吃晚餐，还是由他将晚餐送上楼。
我选择了后者。
他转身进了厨房，一直在观察他的女子不满地瘪了瘪嘴。
她放下了翘着的腿，规规矩矩地坐着，略显苦闷。片刻后她又用两手托着下巴，目光穿过旅馆敞开的大门飘向远方，银灰色的眸子闪闪发亮，宛如璀璨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