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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敌军反扑,关前再鏖战 ...

  •   日头偏西,风从关外卷着灰土扑上城头。李秀宁还站在主烽台那块磨平的青石上,手搭在令旗杆顶,指节发白。她没动过地方,影子由长变短,又慢慢拉斜,像根钉进砖缝的桩子。南坡上的陷阱已盖了草席,新土堆成垄,乌鸦刚飞走,巡哨兵正一队队换防。

      她眯眼盯着敌营方向。炊烟断了半个时辰,营门却没动静。

      “不对。”她低声说。

      传令兵刚递来一碗水,听见这话不敢喝,捧着碗僵在原地。

      李秀宁接过碗,一口没喝,只用指尖蘸了点,在旗杆上画道痕。昨日划的那道还在,斜着,深浅不一。她比了比,两道间距差了半寸——风向变了,尘起的角度也变了。

      “去敲鼓。”她说,“全军戒备。”

      传令兵愣住:“将军不是说……他们今日不会再来了?”

      “我改主意了。”她把碗塞回去,“快。”

      鼓声三响,沉闷压着城墙滚出去。各段女墙后人影晃动,弓手取箭入囊,滚木礌石推到垛口边。柴绍披甲赶来时,正见她摘下青铜半面,往脸上擦了把灰泥。

      “你没歇?”他问。

      “没工夫。”她抬手指南坡,“你看那边旗位。”

      柴绍举望筒。敌营后阵多了几列重车,轮辐粗大,是撞车。前营步卒已列阵,弓手在后压阵,没有炊火,也没有换岗松懈的迹象。

      “不是溃退。”他说,“是收拢再打。”

      “嗯。”她把半面扣回头上,只露一双眼睛,“他们知道我们耗不起。”

      侧门吱呀关死,铁闩落下。马三宝拄着拐从粮仓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旧箭杆,边走边咳。他右手指节破了,血渗进麻布条里。身后两个小兵扛着半袋粟米,脚步虚浮。

      “箭还够?”李秀宁问。

      “拆了三百支废杆,能凑出四百新箭。”他喘着气,“但铁簇只剩一百二十个,得省着用。”

      “饭呢?”

      “今早那批蒸迟了,前队才吃上。现在这锅刚冒气,我亲自押过去。”

      “去吧。”她点头,“别让人饿着肚子打仗。”

      马三宝应了一声,拖着腿往城下走。柴绍看着他背影,皱眉:“他这身子,再熬下去要倒。”

      “没人可换。”她盯着敌营,“我们三个,谁也不能倒。”

      话音未落,南坡尘烟骤起。

      不是小股探马,是整军推进。旗影翻腾,铁甲连片,中间一辆撞车由八牛牵引,轮下压出两道深沟。两侧步卒持梯而行,弓手列阵掩护,阵型严整,毫无昨日溃乱之象。

      “来了。”柴绍握紧方天画戟。

      李秀宁举起黑旗,悬在半空。

      敌军距关三里,弓手开始放箭。箭雨呈弧线飞来,噼啪钉在女墙上。守军伏低,盾牌交错成墙。第二波箭落地更近,有士卒中箭倒地,被拖下城头。

      “放箭!”她挥旗。

      己方弓手轮射还击,箭矢交错空中,落点却难压敌前阵。对方盾阵厚实,步步为营,撞车仍在推进。

      “滚木准备。”她下令。

      柴绍已跃上东段缺口处,亲卫围成一圈。一名敌将率五十死士冲至壕前,架梯登墙。三架云梯搭上女墙,最左一架卡在破损处,摇而不倒。

      “这边!”柴绍吼。

      两名亲卫扑上去推,梯子晃了晃,底下隋兵猛顶,竟稳住了。一个披重甲的敌兵率先攀上,挥刀砍翻守卒,一脚踹开盾牌,跳上墙头。

      柴绍迎上,画戟横扫,那人举盾格挡,戟刃削去半边盾沿,顺势切入肩颈。血喷出来,染红城砖。第二人刚露头,被柴绍一脚踹中面门,仰面摔下,砸倒一片。

      可第三架梯上又有人冒头。

      “檑木!”李秀宁喊。

      滚木轰然砸下,正中梯腰,木架断裂,登墙敌兵连人带梯摔落。底下惨叫一片,却又有两架新梯立刻补上。

      箭雨更密。一名弓手刚起身放箭,胸前中箭,仰面栽倒。旁边同伴不退,踩着他尸身继续拉弦。

      李秀宁抓过一张弓,亲自搭箭射向执旗官。箭出弦急,却偏了半尺,钉在旗杆旁。她咬牙,再搭一箭,这次射中旗绳,令旗垂下半截。敌阵略乱,但很快有副旗升起。

      “他们不怕死。”柴绍抹了把脸上的汗与血,“是死士营。”

      “那就让他们死光。”她说,声音冷得像铁。

      南坡中段突然炸开一阵骚动。原来是娘子军埋的暗雷被踩爆,三名敌兵连人带梯炸飞,火光一闪即灭。但这点混乱转瞬被吞没。撞车已抵近吊桥三十步,牛吼声混着号子,车头包铁的巨木缓缓抬起。

      “烧油!”李秀宁下令。

      火油包从城头抛下,砸在撞车顶棚,黏稠液体顺着木板流下。火把随后掷下,轰地燃起烈焰。牛受惊狂奔,拉着撞车横冲直撞,反倒撞翻自家两架云梯。

      可就在这时,敌阵后方鼓声大作。

      一队重甲骑兵绕出侧翼,直扑西门薄弱处。那里昨夜修补的女墙尚未夯实,土质松软。骑兵未带梯,而是直接驱马撞墙。三匹马接连撞上,墙土簌簌掉落,露出内里填的朽木。

      “西段危险!”传令兵嘶喊。

      李秀宁转身:“调二十弓手过去!檑木优先西墙!”

      柴绍看了眼主烽台:“你守这儿,我去西门。”

      “不行。”她抓住他臂甲,“你右臂伤没好透,刚才我就看见你在抖。”

      “那你也别逞强。”他盯着她左眉那道旧疤,血丝正从皮肉里渗出,“你站了一天一夜。”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松手。

      “我去西门。”她说,“你守主台,统全局。”

      “李秀宁——”

      “这是命令。”她甩开他,抓起令旗就走。

      柴绍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城道拐角。他低头,右手确实有点抖。右臂旧伤裂了口子,血已经浸透里衣。他扯下一块布条,自己缠紧。

      西门处,李秀宁一脚踹开挡路的碎砖,跃上残墙。敌骑仍在冲撞,第四匹马撞断前腿,跪地哀鸣,却仍往前爬。墙基已塌一角,露出豁口。

      “堵!”她吼。

      几名士卒抬来断梁,刚架上去,一支冷箭射穿一人手掌,钉在木头上。剩下的人不退,用身体顶住梁柱。

      她抽出腰间短刀,对准墙缝狠狠插下:“谁敢后退一步,我亲手剁了他!”

      这话比任何鼓声都管用。守军齐声呐喊,搬石运土,硬是在豁口前垒起一道矮墙。

      敌骑见一时难破,开始后撤。可就在他们调头瞬间,李秀宁发现吊桥对面火光闪动——另一辆撞车不知何时已隐蔽推进,此刻正加速冲来!

      “桥锁!”她喊。

      可晚了。

      轰的一声,巨木撞上吊桥铁链,火星四溅。一根链子崩断,桥头下沉,卡在石槽里动弹不得。

      “放箭!压住他们!”她嘶喊。

      箭雨倾泻,撞车周围倒下一片,但车后士兵已开始填平壕沟,准备步兵冲锋。

      柴绍在主台看得清楚,立即下令:“东段留五人警戒,其余弓手调西!”

      传令兵飞奔而去。

      李秀宁站在断桥边,风吹得她披风猎猎。她摘下青铜半面,露出整张脸,高声喊:“我在此!不动!”

      声音不大,却穿透厮杀传遍西段。守军回头,见她立于残垣之上,满脸血污却不退半步,士气一振。

      就在这时,柴绍跃上战马,抽出画戟,对亲卫吼:“跟我出城!”

      “将军!不可!”亲卫拦马。

      他一脚踢开,策马冲向侧门。门刚开一条缝,他纵马挤出,直扑撞车。

      敌军未料有人敢出关,一时慌乱。柴绍一戟挑翻火油车,火焰腾起,逼退两侧步卒。他调马回旋,画戟横扫,斩断第二根桥链,随即反手一撩,刺穿欲逃的敌将咽喉。

      夺旗,勒马,归。

      他把敌旗掷在李秀宁脚前,喘着粗气:“给你。”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西门暂稳。可南坡敌阵并未退却。新的云梯已在架设,箭雨依旧不停。城头多处起火,守军忙着扑救。

      马三宝这时赶到,怀里抱着最后一筐干粮,嗓音沙哑:“每人半块饼,趁热分了。”

      李秀宁接过,掰开一块塞进嘴里。饼硬,硌牙,带着霉味。她咽下去,把剩下的递给身边士卒。

      “还能撑多久?”柴绍问。

      “不知道。”她望着敌营,“看他们还有多少撞车,多少人肯送死。”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风从关外吹进来,带着焦臭和血腥。城墙上,尸体还没拖走,血顺着砖缝往下淌。一名小兵蹲在角落,默默给断弦的弓绑上布条。

      李秀宁站在断桥边,手扶着歪斜的旗杆。

      旗子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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