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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战后休整,总结经验训 ...

  •   苇泽关的营地里,炊烟刚散,晨雾也退了。战马在圈栏里打鼻响,伤兵营传出几声咳嗽,远处有兵卒拖着断矛走过泥地。李秀宁走进中军帐时,肩甲上的裂口已经用粗线缝了几针,左眉骨那道伤被亲卫抹了药膏,拿块灰布条缠住,渗出一点暗红。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柴绍坐在东侧案后,右手搭在膝上,袖口卷起一截,露出右臂那道老伤——是早年她挥刀误砍的,如今旧处发紧,坐久了就隐隐作痛。他没吭声,只抬眼看了她一眼。马三宝已经在西角案前摆好竹简和算筹,左手捏着笔管,右手残废蜷着,靠在桌沿。何潘仁蹲在门口擦他的青铜锤,铠甲脱了一半,挂在架子上,肩头垫布全是血渍。

      “人都到齐了。”李秀宁走到主位,没坐下,站着说,“昨夜清点的事,先过一遍。”

      马三宝低头翻简:“缴获兵器三百二十七件,能用的两百一十三;战马四十七匹,实可战者三十九;粮秣六十三囊,盐包八,干肉堆在西侧仓棚,还没分。俘虏八十九,五人重伤病危,其余已押入囚笼。”

      “马匹数不对。”何潘仁抬头,“我带出去三十骑,回来只剩二十六,路上折了四个,一个摔下山沟,三个断腿牵不回。报上去的是二十八,差两个。”

      “我记的是二十六。”马三宝不动声色,“你副将报的是二十八,我没改。”

      何潘仁挠头,咧嘴一笑:“哎,是我记岔了。那俩马其实走不动,让弟兄们宰了当晚饭,骨头埋了。忘了报。”

      帐内静了两息。

      李秀宁盯着他:“吃了?”

      “吃了。”何潘仁点头,“饿得慌,弟兄们三天没合眼,马倒了,肉不能糟蹋。我带头吃的,炖的汤,加点盐,一人一碗。”

      “火油呢?”她又问。

      “两坛全用了。”马三宝接话,“衡阳公主带的,烧敌营时泼的,一滴没剩。”

      李秀宁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谷底位置:“火势蔓延太快,差点引燃我们自己的补给线。向善志他们从后方突袭,火一起,烟往西飘,压得娘子军前队没法推进。若敌军趁机反扑,咱们就得乱阵脚。”

      柴绍开口:“右翼突击也早了半刻。我带骑兵冲进去时,左翼还没封住出口。要不是何潘仁临时调二十人顶上,敌军可能从北坡逃出一队。”

      “那是我冲太猛。”何潘仁抓耳,“看见火起,我就想赶紧杀进去,怕功劳被人抢了。”

      没人笑。

      李秀宁看着他:“你是先锋官,不是街头混混。冲锋不是比谁嗓门大,是看时机。偏一寸,全盘错。”

      何潘仁脸涨红,低头搓手。

      “但你带人绕后,烧马群、断粮道,这步走得对。”她语气缓了,“功是功,过是过。我不罚你,也不让你躲。每战必结,是我定的规矩。胜了,更要查漏。”

      柴绍点头:“昨夜若不是三方夹击成势快,敌军未必崩溃得这么彻底。协同差半拍,就是死路。”

      “所以从今往后,”李秀宁环视众人,“凡出战,先锋官必须参与沙盘推演。马三宝负责设局,柴绍监演,我定策。谁不熟地形、不知敌情,不准带队出营门。”

      马三宝提笔记下。

      “还有。”她走到案前,抽出一份简,“战利品登记,今后由后勤组三人核签:一人清点,一人记录,一人复查。马三宝总责,每日申时前呈报。账实不符,当场问罪。”

      何潘仁嘀咕:“至于搞这么细?打赢了还查这个?”

      “至于。”李秀宁看他,“你吃马肉,不报,少两匹马,下次打仗,调度骑兵就多派两人,结果没马可骑。前线等援,后方空转,谁负责?你?我?还是那些饿着肚子守墙的兵?”

      何潘仁闭嘴,低头抠锤柄上的凹痕。

      柴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他也不在意:“我昨夜巡营,听见几个新兵说,‘打了胜仗,该歇几天’。这话听着舒坦,其实是毒药。敌人不会因为我们赢了一场就收兵。”

      “所以今天不开庆功宴。”李秀宁说,“伤兵抚恤今日发下去,阵亡的,名字刻碑,家属按例送粮三石、布两匹。活下来的,照常操练。明日辰时,全体校场集合,演练三段推进与信号旗变。”

      马三宝抬笔:“需补充旗语吗?”

      “加两条。”她说,“黑旗平举为停,斜劈为进。烟火信号,单柱为警,双柱为撤。所有传令兵今晚背熟,明早抽查,错一条,鞭十。”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文书兵掀帘进来,递上一卷竹简:“各营伤亡补报。”

      马三宝接过,展开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骑兵损失,上报是四人阵亡,六人重伤。但我清点担架时,有五具尸体裹着运回,其中一具穿轻甲,不是骑兵装束。”

      “查是谁。”李秀宁说。

      “是斥候营的。”文书兵答,“叫张石头,追敌时落单,被箭射穿喉咙,尸体卡在岩缝里,今早才扒出来。”

      马三宝叹气:“我没记他,因为没见人归营。”

      “那就补上。”李秀宁说,“名字加进阵亡册,家属同待。以后,只要人没回来,就不算‘无损’。哪怕尸首都找不着,也得挂着名,三个月后才能除籍。”

      柴绍点头:“该这样。人死了,不能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何潘仁忽然抬头:“我认得张石头。前年招抚流民时,他给我递过水囊。那小子话少,但眼睛亮。”

      帐内沉默片刻。

      李秀宁走到炭盆边,拨了拨火:“我们能赢,不是因为人人悍勇,是因为有人肯记这些小事。马三宝记粮,柴绍记阵,我记人。少一个环节,都会塌。”

      她看向何潘仁:“你冲得猛,我不拦。但下次,先看令旗,再动脚。你能活着回来,不是因为你力气大,是因为前后有人替你扛着。”

      何潘仁站起身,抱拳:“末将明白了。以后……听令行事。”

      “坐吧。”她说,“我不是要压你性子。战场需要猛将,但也需要脑子。你要是光会抡锤,我何必留你当先锋?”

      柴绍笑了笑:“他要是真只会抡锤,早被你踹去喂马了。”

      帐内终于有了点笑声。

      李秀宁也微微扯了下嘴角,但很快收住:“今天的话,都记清楚。胜仗打完了,但仗还没完。休整不是睡觉,是把骨头里的渣挑出来,换上硬筋。”

      她转身走向帐口:“散了吧。马三宝留下,核对今日所有报文。柴绍,晚上你带人巡一次南坡,防着俘虏闹事。何潘仁——”

      “在!”

      “你那身铠甲,修好了送来我看。别挂着破铜烂铁充英雄。”

      何潘仁咧嘴:“得令!”

      众人起身出帐。柴绍走前看了她一眼,她点头,他便也走了。马三宝坐在案前,左手开始整理竹简,右手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默算什么。

      李秀宁站在帐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营地已经开始忙碌,伙夫在灶台前剁肉,医营有人抬着担架进出,几名娘子军正在修补破损的盾牌,铁锤敲在木框上,咚咚作响。

      她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布条,血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有点痒。

      “将军。”马三宝在身后叫她。

      “嗯。”

      “骑兵实际损耗,是五人阵亡,七人重伤。我刚才核过了,得改简。”

      “改。”

      “还有……明日复查物资,要不要请何潘仁一起?他对马匹情况熟。”

      “让他来。”她说,“顺便看看他自己吃了几匹马,还剩多少骨头没交上来。”

      马三宝低头写,笔尖沙沙响。

      李秀宁没再说话,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阵亡名单,一个个看过去。张石头三个字写得歪,是新兵代笔的。她用朱笔在他名字旁画了个圈,墨迹慢慢晕开。

      帐外,风卷起一片焦叶,贴着地面打了两个转,撞在营桩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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