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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敌军再至,大战又将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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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旗杆上的小旗斜斜地垂着,李秀宁的手仍卡在栏杆缝隙里,指节发白。她没动,连眼都没眨一下。北方山口那道灰黄的天际线,原本只是雾蒙蒙的一片,现在却裂开了一道口子——烟尘像一条被惊醒的土龙,从山沟里翻腾而起,越滚越粗,直扑关前。
她左手终于动了,缓缓按上腰间刀柄,指腹蹭过冰冷的铜吞口。传令兵站在三步外,喉头一滚,手已经摸到了鼓槌边上。她没回头,只轻轻摆了摆左手,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传令兵的手停住了。
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还没听见,但地面已经开始微微震。关墙上几块松动的砖石簌簌发抖,掉下碎渣。守军陆续停下活计,有人扶墙探头,有人握紧了矛杆,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大声喘气。
烟尘中浮出一线黑影,先是模糊的一条线,接着是成排的铁盔反光,再后来,整支军队的轮廓都压了出来。骑兵在前,清一色黑马黑甲,马鞍两侧挂着短斧和皮囊箭壶;步卒列阵其后,长戈如林,盾牌连成一片铁墙。一辆冲车被八匹挽马拉着,轮子比人还高,包着铁皮的撞角在日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
敌军推进到距关墙三里处停下。战鼓低鸣三通,整齐划一,像是从地底传来。前排骑兵分作两翼,让出中央空地。一骑玄甲黑马缓缓出列,马背上的将领披着深灰色斗篷,手执一面三角令旗,遥遥指向苇泽关城楼。
正是萧彻。
他没穿上次那身轻便战铠,而是换了整套玄铁重甲,肩吞兽面狰狞,胸前护心镜映着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将令旗往地上一插,动作干脆利落。身后大军纹丝不动,连马都不嘶一声。
关墙上有人低声嘀咕:“这次人马怕是翻倍了……”
“那辆冲车,少说得有三层楼高。”
“他们真敢再来?上回可是连骨头都丢在这儿了。”
声音不大,但传到了李秀宁耳里。她依旧没动,目光锁在萧彻脸上。对方也正望着她,隔着三里地,两人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没有喊话,没有挑衅,就这么静静对视。风吹动双方披风,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关内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柴绍来了。
他没穿明光铠,只着月白圆领袍,腰间佩着方天画戟,外罩一件旧皮甲。青骢马跑得不急,到城门下才勒缰,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他踏上石阶,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登上关楼时,鬓角微汗,呼吸平稳。
他走到李秀宁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了片刻,低声问:“还是老位置?”
她点头:“他喜欢居高临下看我们慌。”
柴绍嘴角动了动,没笑,手却已搭上方天画戟柄,指节轻轻敲了两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并肩站着,风吹得两人披风相碰,发出沙沙的响。
关下,萧彻依旧未动。他的队伍也不躁动,仿佛不是来攻城,而是来列阵示威。可正是这份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新兵们握矛的手开始出汗,有人指甲抠进了木杆,有人腿微微发抖。几个老兵倒是镇定,可眼神也不时瞟向主将方向,等一句话,一个动作,好让他们知道自己该不该准备。
李秀宁终于动了。
她转身,背对敌阵,面对守军。摘下脸上的青铜兽面半甲,往旁边一放。金属与石栏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阳光照在她脸上,左眉骨那道旧疤清晰可见,像是刀刻上去的。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他们来过一次,败了。今天再来,只会再败一次。”
底下没人接话,但气氛变了。有人挺直了背,有人默默检查弓弦。
她举起手中小旗,旗面展开,黑色边沿在风中翻卷。她一步步走到栏杆前,将旗重新插进缝隙,动作和昨日一样,但这一次,旗杆直立如枪,纹丝不动。
“你们修的每一块砖,都是活着的证明。”她说,“他们想砸开这道墙,就得先踏过我们的尸首。可只要人在,关就在。”
最后四个字落下,关墙上突然响起一声吼:“在!”
是后排一个老兵喊的,满脸胡茬,声如破锣。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起初杂乱,后来竟渐渐合了拍,变成整齐的呼喝:
“在!在!在!”
柴绍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光。她没看他,只是盯着敌阵,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萧彻那边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拔起地上的令旗,举过头顶。身后战鼓又响,这次是两长一短,节奏森然。前排骑兵缓缓策马前移十步,盾阵跟进,投石机的支架被推了出来,隐约能看到火油罐的影子。
但他仍未下令进攻。
李秀宁眯起眼。她在等。他知道她在等。这场仗,还没开始,就已经开始了。
柴绍低声说:“他在试我们。”
“我知道。”她答,“他在看我们会不会先乱阵脚。”
“那咱们就别动。”
“不动。”她点头,“让他看个够。”
风更大了,卷起城头的尘土,迷了人眼。有人抬手去擦,手停在半空,又放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萧彻收了令旗,调转马头,缓缓退回中军。他的队伍开始后撤,动作整齐,毫无慌乱。冲车被慢慢拖走,骑兵收拢队形,步卒依次退入山谷阴影。不到半个时辰,那条土龙般的烟尘便渐渐淡去,只剩远处山口一抹灰黄。
可没人敢松劲。
李秀宁没下令追击,也没让士兵下城休息。她就那么站着,手搭刀柄,目光钉在敌军消失的方向。柴绍也站着,手扶方天画戟,眼睛扫视关墙各段。
“他们会回来。”他说。
“当然。”她答,“这只是第一招。”
“下一回,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那就等。”
太阳偏西,光影斜照在城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旗还在风中飘,旗杆插在石缝里,纹丝不动。她的手也纹丝不动。
关墙上下,所有人保持着战备姿势,没人说话,没人走动。连伙夫都停了剁菜,刀悬在半空。医帐里的绷带没继续晾,挂在绳上晃。吊桥的绞盘上了锁,铁链绷得笔直。
一切静止。
却又绷得快要断了。
柴绍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也是这么安静?”
她没回头:“记得。你喝了三杯就倒了。”
“那是紧张。”
“紧张?”她嘴角微扬,“你连敬酒词都说错了。”
“我说的是‘愿与卿共守此生’,怎么错了?”
“我说的是‘同生共死’。”
他笑了下:“现在不就是?”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北方山影。那里已经没了烟尘,也没了马蹄声,可她知道,萧彻没走远。他在等夜幕,等时机,等一个能让我们露出破绽的瞬间。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旗杆,粗糙的木纹硌着皮肤。这面旗,昨天插在这里,今天还在这里。明天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她还站在这儿,这旗就不会倒。
柴绍的手搭上了她肩头,很轻,没用力。她没躲,也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得旗面啪地一响。
她终于开口:“传令下去,今晚加双哨,火把架全部点燃,箭垛前不得离人。”
传令兵立刻应声,快步离去。
她依旧站着,目光没移开。
北方山口,最后一缕阳光被山脊吞没,天地交界处,只剩下一道暗红的线。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