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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柴绍受伤,李秀宁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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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的光还在跳,风卷着硝烟往西边刮。李秀宁站在瞭望台上,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没动。北谷那边火把更多了,一簇接一簇,像夜里爬行的虫子。她盯着那片光,耳朵听着城下的动静——鼓声还没响,但投石机的绞索声已经吱呀作响,新一轮攻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候,一个传令兵从城墙内侧冲上来,脚步踉跄,嗓音劈了:“柴将军中箭!衡阳公主已派人抬他回关,人已入医棚!”
李秀宁握旗的手猛地一顿,旗面往下斜了一寸。她没说话,只转头盯住那兵,眼神沉得像井底石头。
“伤在左肩,箭头穿肉,没入肩胛骨附近……当时他在巡防东段与西段交接处,一支冷箭从坡下射来,他扑开身边亲卫才……”兵卒喘着气,“他自己撑着说了句‘不许乱’,后来就昏过去了。”
李秀宁闭了一下眼。
眼皮落下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是前半夜的事——柴绍带亲卫堵完东段缺口,回来时盔甲都没卸,隔着火光对她点了下头。那时他还说了句:“西段墙基松,我再去看看。”她应了一声,没拦。现在想来,那一声“去看看”,就是奔着这箭去的。
她睁开眼,声音压得平:“他人可还有气息?”
“有!脉搏弱,但医婢说没伤到心肺,血止住了正在拔箭。”
“好。”她低声道,把令旗换到左手,右手按紧刀柄,抬头扫了一圈战场。
西段方向,守军还在轮岗,火油桶已经推到前沿,几组弓手在箭楼换箭待命。可她知道,柴绍不在前线,这道防线就像缺了主梁的屋子,看着立着,其实风一吹就晃。
她张口,声音没抖:“西段加哨三人,两明一暗,盯住坡下动静。”顿了顿,“箭楼轮换提速,一刻钟一换,别让弟兄们盯花了眼。”再下令,“火油桶前置十步,挨着礌石堆摆,点火手必须随时在位。”
三道令下去,传令兵飞奔而去。
她站着没动,火光映在脸上,左眉那道旧疤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疼,是绷得太久,肌肉自己在跳。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也不是问“为什么偏偏是他”的时候。他是柴绍,是左骁卫大将军,是她并肩作战的人,上了战场,谁都不能替谁挡命——可这一箭,偏偏就是他替人挡的。
城下又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敌军第二波云梯开始推进。火把的光映在金属钩尖上,一闪一闪。
她抬起眼,盯着北谷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零星火光在动。她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柴绍站在西段城墙下,手里拎着半块干饼,一边嚼一边说:“咱们成亲那天,你连盖头都没让我掀稳,扭头就走,搞得我像个傻子。”她当时回了句:“战场上谁认夫妻?认的是号令。”他笑了,说:“可我认。”
现在那笑声没了。
她把刀柄攥得更紧,指甲抠进皮鞘缝里。
这时,衡阳公主从关内小跑上来,一身胡服沾着灰和血点,发带散了一边。她站到李秀宁身侧,喘着气说:“柴将军已送进医棚,两名医婢正在拔箭清创,我留了两个健妇守着,有动静立刻来报。”
李秀宁点头:“辛苦你了。”
“我带人走的是掩体后道,半路遇上一发流矢,砸了木盾,队伍停了一下。”衡阳公主声音稳,“我改道绕过去,没耽误。”
“你处理得好。”李秀宁看着她,“回去还能战吗?”
“能。”衡阳公主说,“我手没抖,弓还在。”
李秀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这姑娘十七岁,腿上有旧伤,却比许多男将都稳。她忽然觉得,身边这些人,一个个都在扛着什么。柴绍扛的是责任,衡阳公主扛的是证明,而她扛的,是所有人不能倒的信念。
她转身面向城墙,举起令旗,打出一串短促信号:全段戒备,照明加灯,预备滚木。
旗面展开的瞬间,西段方向传来一声闷哼。一名守军被火星溅到手,扔了长矛去拍火。旁边老兵骂了一句,把人拽开,自己补上去。这点骚动在夜里算不得什么,可李秀宁的视线还是钉了过去。她记得柴绍说过:“最怕的不是敌军猛,是自己人松了劲。”现在他倒下了,她得把那根劲绷得更紧。
她走下瞭望台两级,站在高处石阶上,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都给我记住,脚底下这片砖,是你爹娘兄弟活命的墙!谁敢退,我不杀你,你也别想活着见他们!”
众人齐声应:“诺!”
声音震得火把晃了一下。
她没再看战场,也没问柴绍的情况。问多了,就是乱。可她知道,只要医棚那边没人来报“人不行了”,她就得站在这里,像一块石头一样站着。
风又吹过来,带着血腥和焦木味。她抬手摸了摸左眉的疤,指尖触到那道凹痕。这是三年前第一场仗留下的,那时她刚接手娘子军,一刀削过来,她躲得慢,留下这记号。柴绍看见后说:“以后戴面具吧。”她回:“伤是勋章,藏什么。”
现在这道疤又开始发烫。
她不知道是火光太近,还是心里烧着什么。
远处,敌军的鼓声终于响起,第一排云梯开始移动。她抬起眼,盯着那片逼近的黑影,手指缓缓抚过刀鞘,像在数着心跳。
医棚的方向,没有人再来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