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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胜利欢庆,柴绍渐康复 ...

  •   天光刚透出山脊线,苇泽关的城墙上还留着昨夜火攻的焦痕。碎石堆在墙根下垒成小丘,几杆折断的旗杆斜插在泥里,旗面被踩得看不出颜色。李秀宁站在原地没动,风卷着灰扑在她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沾了黑灰和干涸的血渍。

      亲卫递来湿布,她摆手拒绝,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落在石阶上,一声声往下沉。到了关内广场,地上已经扫过一遍,尸体抬走了,血水用黄土盖住,可空气里还是那股味儿——铁锈混着烧肉,咽下去喉咙发苦。

      没人说话。伤兵靠墙坐着,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刀,有人盯着自己破了口子的靴子。炊事营支起了锅,热气腾腾往上冒,可没人去领饭。一碗羊肉汤摆在案上,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李秀宁走到人群中间,解下肩甲、胸甲,一件件卸下来,放在木架上。玄甲上全是凹痕,一处箭簇卡在锁扣里,拔出来时发出“咔”的一声。她脱掉外袍,换上亲卫递来的素银边墨色圆领袍,布料是粗麻的,没绣纹,也没镶边。

      她接过一只粗瓷碗,亲卫倒满酒。她举起来,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碗,敬死去的兄弟。”

      全场静了两息,然后齐刷刷站起。有人端着空碗,有人拿头盔盛酒,有人直接从坛子里舀。酒液泼在地上,也泼在自己脸上。一个新兵低头猛擦眼睛,另一个老兵咬着牙喝完,把碗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何潘仁这时候从东侧拐角走出来,左肩包着布条,走路有点晃。他手里拎着一对青铜锤,走到李秀宁跟前,咧嘴一笑:“殿下带头喝,我这当先锋的哪能落后?”说着把锤柄往地上一磕,震得脚底砖石响,“死的入土,活的吃肉!”

      他大步走向烤架,整只羊还在滴油。他抽出腰刀,一刀割下一大块腿肉,甩在盘子里,递给李秀宁:“您先来。”又撕下一条胳膊大的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他奶奶的,总算能吃得香了!”

      笑声从角落里冒出来,接着是哄闹。几个老兵围上去抢肉,有人伸手抓,有人拿刀切。锅里的汤舀了个空,坛子也开了封。不知谁起了个调,唱的是陇西老曲,粗嗓子吼出来,走调得厉害,可越唱人越多。

      篝火点起来了,不是战时警戒用的那种小堆,而是真正的庆功火堆,柴禾堆得一人高,火星子往上蹦,照得人脸通红。

      李秀宁没再喝酒,把碗放下,转身朝医棚走去。路上遇见两个抬担架的士兵,她侧身让开,顺手帮他们扶了下横杆。到了帐前,守门的小兵刚要行礼,她摆手,掀帘进去。

      帐内光线暗,药味浓。柴绍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盖着厚毯,左肩垫高,手臂悬空。他闭着眼,脸色比昨日好些,嘴唇有了血色。床头放着一碗冷粥,还有半碟蒸芋头。

      她轻手轻脚走近,坐在床沿。伸手摸他额头,不烫了。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有反应。她松了口气,握住他右手,那只手冰凉,指节修长,虎口有常年握戟磨出的老茧。

      “柴绍。”她低声叫。

      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她又叫了一声:“柴绍,是我。”

      这次他眼皮动得厉害,呼吸变了节奏。终于,眼睛慢慢睁开,视线散乱,像在找什么。她凑近一点,让他看清自己。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宁?”

      “我在。”她回握他的手,“仗打赢了,你安心养伤。”

      他眨了两下眼,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但确实是笑了。接着又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睡了过去。

      她没起身,就那样坐着,看了他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一半温润,一半粗粝。帐外传来笑声,有人拍鼓,有人吹哨,热闹得不像刚打完一场恶仗。她听着,没觉得吵,反而心里踏实。

      过了片刻,帐帘被人掀开。马三宝拄着拐进来,左手捧着一本账册,封面写着《苇泽关战后收支初录》。他看见李秀宁坐在床边,放轻脚步,低声道:“殿下,我没打扰您吧?”

      她回头,摇头:“进来吧。”

      马三宝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柴绍,小声说:“脉象稳了,大夫说再熬两天药,不出意外就能下地。”

      “辛苦你们了。”她说。

      马三宝正要答话,帘子又被掀开,何潘仁探进脑袋,手里拎着一坛酒,脖子上还挂着块没吃完的羊肉。

      “哟,都在这儿呢?”他嗓门大,进来就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我还说去广场找你们,原来躲这儿叙话来了!”

      马三宝皱眉:“这是病帐,不是议事厅,你别嚷。”

      “嚷怎么了?都打赢了,还不许人高兴?”何潘仁咧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酱牛肉,“我特意给你留的,知道你啃不动硬肉。”

      马三宝还没接话,何潘仁一眼瞅见他手里的账册,顿时瞪眼:“哎你这人,真是账房转世?今儿是庆功日,捧着本子算钱?放下!”

      说着真上前一把抢,马三宝躲闪不及,账册落地。

      “你!”马三宝急了。

      李秀宁已经弯腰捡了起来。她拂去封面上的灰,翻开一页看了看,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缴获战马九十八匹,俘虏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兵器若干……字迹工整,一笔不乱。

      她合上册子,递还给马三宝:“马参军的心血,岂能轻掷?这一仗的收支,日后必入军史。”

      马三宝接过,低头拱手:“属下不敢当。”

      何潘仁在一旁嘿嘿笑:“得,你们文武搭台,我就是个添酒的。”说着拍开泥封,倒了三碗酒,递过来,“那便以酒代账!这可是我藏了三年的‘陇西春’,一直舍不得开,今儿正好!”

      李秀宁接过碗,没立刻喝。她看着床上的柴绍,又看看眼前的两人——一个跛脚书生,一个满身血污的莽汉,都是跟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她举起碗:“敬活着的人。”

      三人碰碗,仰头饮尽。

      酒烈,呛得人咳嗽。何潘仁抹嘴大笑,马三宝憋着笑直摇头。帐外火光映进来,在帐篷顶上晃动,像一片跳动的红云。

      李秀宁把空碗放在床头,又替柴绍掖了掖被角。他依旧睡着,呼吸均匀。她站起身,走出医棚。

      外面火堆烧得正旺,有人在摔跤,有人在赌骰子,女兵们围坐一圈唱起了军谣。羊肉香气混着酒味,在夜里飘得很远。

      她站在广场边上,抬头看天。东方已泛白,星子淡了,月亮快没了。新的一天要来了。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扑棱棱地掠过关墙,往北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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