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战后反思,总结得与失 ...
-
天边刚泛出青白色,火堆烧得只剩炭灰,零星几点火星子在风里跳。李秀宁站在医棚外,望着广场上歪斜的酒坛、散落的骨块和踩乱的脚印,几个兵还靠在墙根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羊腿。她没说话,只抬手摸了下腰间的玉佩,一半温润,一半粗粝。
亲卫候在旁边,低着头等吩咐。
“传令下去,辰时三刻,诸将入帐议事。”她声音不高,也不重,像刀刃贴着石头磨过,“不许带酒气进帐。”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多久,聚将鼓响了,咚——咚——咚——三声短促,是紧急军议的调子。原本懒散的人群立刻动了起来,篝火被踩灭,岗哨归位,炊事营收锅盖缸,连醉倒的都被同袍架走了。不到一炷香工夫,营地已恢复肃整,只有墙头焦痕和地上血渍还在提醒昨夜那场恶仗。
主营大帐内,案几摆成半圈,地面铺着粗席,角落立着沙盘,上面插着红黑小旗,标记着苇泽关内外地形。李秀宁坐在主位,身上换了件深色圆领袍,袖口磨了边,没绣纹,也没披甲。她手指搭在案上,指尖有道旧疤,是早年练刀留下的。
柴绍来得最晚。他左肩缠着布条,走路慢,右手扶着亲兵肩膀,进了帐也不坐,先朝李秀宁点头,才在侧席落座。帐内将领不多,马三宝拄拐进来,额上沁着汗,显然是强撑;衡阳公主一身胡服,发间别着狼牙簪,站定后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沉静。
李秀宁看了眼时辰,开口:“仗打完了,人活着,地守住了。但不能光喝酒吃肉就忘了疼。今儿叫你们来,不是庆功,是算账——算我们自己犯的错,漏的缝,差点送命的地方。”
帐内没人接话,气氛比战时还紧。
柴绍咳了两声,抬手按住左肩:“我先说。那一箭,射得不冤。敌阵刚乱,我见西段缺口扩大,想一举冲垮他们指挥台,没等后续接应,自己带三十骑突了进去。结果被埋伏在石堆后的弓手盯上,一箭穿肩,差点栽在沟里。”
他顿了顿,声音稳了些:“我不是逞勇,是忘了件事——将军的命,不是自己的,是全军的。我倒了,西段指挥断了,宁可多等一刻,也不能孤身犯险。”
马三宝低头翻账册,小声补了一句:“柴将军中箭那会儿,西段传令中断了两刻钟,箭雨调度全靠旗语硬撑。”
李秀宁点头:“你说得对。战场之上,主帅轻陷,等于自断一臂。从今往后,凡百人队以上出击,必须留副将坐镇后方,随时接替指挥。这条写进《军规补录》。”
众人应是。
轮到马三宝。他撑着拐站起身,动作一滞,左腿微跛更明显。他没管,翻开账册,纸页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此战最险,不在敌强,而在粮绝。第三日午时,东营存粮见底,南营靠杀马充饥,北营已有士卒昏厥。若敌再压一个时辰,不需攻城,我们自己就垮了。”
他指着账册一条:“各营初始配粮相同,但消耗速度不同。东营因轮防频繁,体力耗损大,粮耗快三成。若当时能提前调拨,或各队随身带应急干粮,不至于断炊。”
年轻副将低声嘀咕:“打仗哪顾得上背粮?”
马三宝抬头,眼神清亮:“那你告诉我,断粮那天,你是宁愿饿着杀敌,还是提前背上三斤炒面活下来?”
那人哑了。
李秀宁接过账册,当众念:“‘建议:各百人队配发双份干粮,一份统管,一份由士卒随身携带,战时优先启用。’——准了。即日起执行,马参军牵头督办。”
马三宝拱手,坐下时喘了口气,额上汗更多了。
衡阳公主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个小木盒,打开是黄泥捏的简易沙盘,标着关外几处山谷。“我提个想法。”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敌军败退时,必走北岭狭道。若提前在两侧设伏,断其后队,可重创其主力。此战我们赢在守,但若想歼敌,得学会追。”
老将皱眉:“伏击?万一敌有后手,反遭围困?”
“所以是‘虚旗诱敌’。”她拿起两支小旗,一支红,一支黑,“派小股骑兵沿东谷佯动,扬尘造势,诱敌后卫回援。主力藏于西坳,待其过半,突然杀出,断其归路。”
她顿了顿:“此策未用,非不可行,而是时机未到。但思路可用。若下次遇敌撤,不必死守关门,可主动出击,打其七寸。”
帐内静了片刻。
李秀宁看着沙盘,良久点头:“此计可行。虽未实施,但思路值得记入兵录。日后各营演练,加设‘追击与伏击’课目。”
老将不再反对,反倒凑近看那沙盘,问了几处细节。
最后轮到李秀宁。她取出一本厚册,封面写着《战例辑要》,翻开是空白页。她执笔蘸墨,先画了个三角符号,写下“防护”二字,记下柴绍之言;又画粮袋形,记马三宝建议;再画伏旗形,录衡阳公主所提战术。
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也极稳。
“今天这些话,不是我说了算,是大家拿命换来的经验。”她合上册子,抬眼扫过众人,“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才是常胜之师。这本册子,抄三份,一份存档,两份下发各营,每月演训前读一遍。”
帐外传来巡营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会议结束,诸将抱拳告退。柴绍由亲兵扶着起身,临走前看了李秀宁一眼,她冲他微微颔首。马三宝拄拐慢慢走,账册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衡阳公主收起沙盘,转身出帐,脚步轻却坚定。
帐内只剩李秀宁一人。
她没动,坐着,手搁在《战例辑要》上,指腹摩挲着封面。外面天光已亮透,照得帐布发白。她听见远处有人喊号子,是士兵在清理城墙残骸;听见马蹄声,是斥候例行出巡;听见铁器相碰,是工匠修械。
她抽出笔,又翻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战后第二日,晨,诸将议于主营大帐。得三事:一曰将不可轻身犯险;二曰粮须分储以应急;三曰败敌可伏击于退路。皆记。”
写完,搁笔。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左眉骨那道旧伤,然后缓缓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