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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号书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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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默内心敢怒不敢言:他就这么不舍得她被淋湿,自己湿了一大片,真有怎么……姜默找不到别的什么词,真有这么喜欢她吗?恍惚发觉内心的“乌托邦”渐渐坍塌,碎灭。
宋潜义垂眸看向呆滞的姜默,姜默无动于衷,因为姜默的眼睛钉在了自己的外套袖子上。
他顺着姜默的视线寻到自己的衣袖上,慢慢弛下了皱起的眉,昏暗的心仿佛碰撞见一丝火星,内心乐呵了一下,对着姜默和缓解释说:“今天,风比较大。”
姜默一个字没听进去,竟怒视了正在解释的宋潜义一眼,随即撇开视线。
宋潜义瞧见了那一眼,心中“咯噔”一声,继而琢磨又端详姜默的反应,查找缘由。
不等思及答案,宋潜义运行的大脑中枢系统便停滞不前,石沉大海了。
他的目光扫到姜默的衣肩时,瞳孔微张,随即掏出外套兜里的手帕纸,抽出一张。
他直直站在姜默面前,隔着一张八十公分的书桌,姜默稳稳落坐在对面。
宋潜义将大腿抵上书桌,大腿上的裤料微起褶皱,又陷入桌沿,上半身向姜默那边倾去,微偏开头和视线,右手擒着纸巾覆上姜默的肩头,按擦着上面残留的水渍,他没有看向姜默,只轻轻一句:“你这里也湿了。”
姜默瞳孔猛缩,睫毛微微打着颤,那眼珠子仿佛要掉出来般,瞪得老大,又圆,面色尽显惶恐不安,甚至压抑着莫名的气愤。
倏然,一股淡淡的,好像是茶香,扑鼻而来,与图书馆的专属气味截然不同,姜默嗅到这茶香,脑子都清醒几分,这才反应过来,是宋潜义手上帕纸的香味。
“……谢谢。”姜默无语凝噎,脑子宕机组织不出其他话语来,喉咙有些干涩,只得硬邦邦道句谢。
宋潜义打直身子,大腿上的裤面被桌沿烙下两道平直的线痕来,随即目光落在姜默的习题册上,又攒起眉头,随口平静说:“我给你的卷子,这么快就写完了?”
“……我,忘带了。”姜默心孤意怯,试探地瞄了杵在面前的高大的宋潜义一眼后,眼神便游移不定,不敢落到任何实处,仿佛秘密的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人捅破,神情难堪,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刮蹭着上颚,嘴唇抿紧,褶出唇纹来,心口都变得难以启懂,张开。
坐在旁边的王川,脑袋像个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旋过来,眼神中带着一些戏谑意味,可又跟丈二和尚似的一头雾水,死死盯着说话不打草稿的姜默。
王川犀利的眼神在说:我去,忘带个毛啊,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演技超群,很哇塞啊!
他的唇角不经意提起一抹狡黠的笑来,似乎别有用心,像是被个恶毒女配上了身,要大干一场似的。
“姜默,你真的没带吗?”许恋把王川奇异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褐色的瞳眸一转看着姜默,仿佛胜券在握,说出让姜默始料不及的话来。
姜默向她投以凶狠的目光,眯了眯眼,抬起食指蹭刮蹭刮人中,下狠心般实实咽下那心虚中掺杂些许硬气的口水,眼睛丝毫不慌仍狠狠地盯住她,语气刻薄且强硬地低啸说:“没,带!”
许恋怔住了,接收到如此令人心惊的信号枪,许恋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猎隼一般傲娇的眉骨耷拉着,亮盈盈的褐眸顿时暗淡。
为什么姜默要这样看着自己,这是她的那个英雄吗?他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许恋的内心如风中残烛般,凄凉,死寂,她在内心不断干咽,暗自发问。
姜默感受到她的异常,心一下就被揪了起来,坐立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他抽了抽鼻翼,舔了舔干燥的唇,背过右手迅速拎起椅背上的书包,慌张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习题册和书包一起揣进怀里,转头看向王川,难以言喻的语气说:“卷子没带,我先回去了,你们写吧!”
姜默拔腿就朝着图书馆大堂快步走,他没察觉到,自己深邃又添着几分悲伤的眼眶竟蓄出了分毫湿润来,他目空无物,像个无头苍蝇往图书馆大门去。
当他发现自己驻足在图书馆大堂外的台阶上时,一阵呼啸的冷风袭面而来,肆意钻进他的袖口,裤脚和领口,他瑟缩着脖子,后撤一小步。
小水洼上正循环播放着一圈圈渐大渐小,层层迭迭的涟漪,目光逐渐清明,也回过神来,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姜默,姜默。”宋潜义跑出来,身上还背着那个灰色书包,右手拿着姜默的雨伞,姜默走得太急,伞忘了拿。
所以他才会站在堂外许久,没有再走,虽然姜默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时他才想起什么来,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只有书包和习题册,没有伞,视线落在宋潜义手上拿着的伞,是他的伞。
姜默不太想看见他,至少是现在,不太想看见宋潜义,他自始至终都在低着头,视线盯着两人脚下踩着的灰色地砖发愣。
想这许多,宋潜移已经站在自己的跟前,他低下头看着见姜默乌黑的发旋。
宋潜义抬手,把伞递给他,姜默右手下意识接了过来,有意握住离他的手极远的位置,宋潜义看见他落手的位置褶皱着眉。
宋潜义始终也没开口,两个人仿佛会“读心术”,无声无神的交流着,一个赛一个的沉默。
紧接着他又把姜默怀里的习题册和书包不费吹灰之力夺了过来,拉开姜默书包的拉链,把习题册妥帖放进书包里,将拉链拉实,又还给姜默。
姜默没有抬头,视线只能看见宋潜义不慌不忙的手部动作,脑子里总在多想,目的很明显的事情他也要质问一番,他的手真的很好看,他在干什么,在帮我收拾书包?为什么?
蓦地,好像有一顶帽子,不,是宋潜义的手掌,轻柔地盖上了自己空空的脑袋,头皮一阵发麻,被高压电击中了一般。
姜默幽深的瞳孔猛然收缩,仿佛幽深到了谷底,眉毛骤抬,他微微仰头,正撞上宋潜义不知道在紧张着什么的目光,漆黑的瞳孔中夹杂着疼痛,仿佛看到自己珍藏已久的宝物被破坏在替它惋惜。
宋潜义把书包塞进姜默的怀里,左手握拳的手指被姜默军绿色的夹克外套纷纷吞没。
倏然间,姜默觉得自己的左胸膛里面也生出颗心脏,那不然为什么左胸膛在宋潜义手抵上的那一瞬,就一直在狂乱地跳动,窒息感浓烈,姜默急忙后撤一步,再不撤他的心脏怕是要擦抢走火。
可宋潜义没让他得逞,他光速移开放在姜默头发上的手,改轻握住姜默单薄的肩膀,向他靠近,再靠近,温热的气息均匀喷洒在他的颈侧,耳边容纳进徐徐低语:“路上小心,要打好伞。”
姜默感觉自己的眼珠子就要蹦达出来,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酥麻的语调,姜默的脸欻欻一下失去恒温,整个脑袋,脸,一直到脖颈,锁骨,全然红透,他快要热晕,窒息过去,他忘记呼吸,眼眶瞪得已然麻木,酸涩不已。
宋潜义从他身上退开,看了呆若木鸡的姜默一眼,竟勾唇,露出个不明所以又心满意足的笑颜,转身就往图书馆里走,被玻璃门吞噬,没再回头。
一阵金属窸窸窣窣的清晰摩擦声陡然刺激,剐蹭着耳膜。
濒临窒息的姜默求生般地张开嘴,喉腔大口吸取周边的氧气,喝进去好几口冷空气,喉咙被刺激得干痒,他又踱了踱虚浮的双脚,寻求声源,低头看向手中宋潜义送来的藏青色的伞,是伞骨和伞柄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
但他不知道的是,里面有两根不算细的伞骨,已然被他生生攥得凹曲。
“啪”的一声,书包落地,姜默赶忙弯腰拾掇起来,黑色的书包沾上些零零散散的水渍,姜默无动于衷,捡起就套上肩膀,书包稳稳落在背后,甩开雨伞撑着,步下大理石台阶,离开图书馆远去。
随着姜默远去消失的背影,最后一丝天色也被姜默踩灭了,路灯笼罩出一个小小的温室,飞虫和灰尘在这个临时避风港里悠然,自在的像是在拉家常。
姜默很瘦,身高179.6,不到110斤,在同学里不算矮,但跟186.5的宋潜义比,姜默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矮,后悔小时候没听李女士的话,多喝牛奶多吃鱼肉,可姜默那时极其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尤其是鱼,打死他都不吃,他讨厌挑刺儿,最要命的是他觉得鱼总是有股腥味儿,很重,怎么处理都还是有这味儿。
宋潜义站定在一号书室的入口,大堂很安静,丝毫掉根细针都能听见,他看向大堂外姜默的侧身,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他太瘦了。
直到看着姜默离开,他才深深没入一号书室里。
……
姜默回到家里,呆在自己房里写着宋潜义给的卷子,整整十三张,他才刚写完第四张。
这些卷子是宋潜义针对姜默的“最近发展区”专门制定的,不至于做不出来,当然前提是要他脑子足够清醒。
八点三刻,李女士下班回来,她看见玄关处姜默的鞋子,未见其人先见其鞋,大声呼唤:“小默,今天这么早就回了!”
“咚咚”,“吱呀”一声,李女士推开房门,脱下外套搭在小臂上,踱步到姜默背后,李洺双手轻握上姜默的双肩,他怔愣了一下,身子往前倾,错开李女士的手,带着怨气意味的撒娇,喉咙有些干涩:“妈妈,我好饿!”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是,今天根本就没去补习。”李洺究根究底,皱着眉语气有点急,问他。
李女士怕自己儿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臭毛病死而复生,又放弃补习。
以前姜默就总是这样:八岁学画画,十岁学街舞,十三岁学陶艺……林林总总,学一天歇三天的,样样通,样样松。
“去过了,今天结束的早。”姜默耍赖解释,编出个善意的谎言,让李洺放心。
“那就好,儿子,妈妈不求你光宗耀祖,但是妈妈希望你未来能有更多的选择和机会,以后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李女士后退到床尾,用手探床,缓缓坐下,目光温和如月,似能溢出水来,笑盈盈看着姜默被鬓发遮住大半的侧脸,语重心长地淡然道来。
“妈妈,我知道。但是,现在,我真的,好饿啊~”姜默使用乾坤大挪移,向李洺嘟着嘴,又花式断句,总算成功分散开李女士的注意力。
“好,我去给你煮馄饨,等着啊!”李洺起身,离开房间往厨房走。
馄饨是姜默最喜欢的吃食,简单,易做。
李洺总会提前剁好一大盘鲜肉放在冰箱里,一定要手剁的,机器剁的姜默不喜欢吃,没那味儿,家里有现成的馄饨皮儿。
李洺洗干净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盘肉沫和馄饨皮,置在岛台,掀开保鲜膜,三两下就包好了三十来个馄饨,开火烧水,丢入馄饨,简单调味,切点葱花,关火,装盘,撒上绿绿的小葱花。
大碗的是姜默的,小碗的馄饨李洺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