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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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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潜义在办公桌前驻足了一小会儿,听梁野把话说完就静悄悄的走进隔间里,嘴里囔囔有词,声音很小:“三十九度一,三十九度一……”
他看见姜默额头上贴着退烧贴,都贴挡了大半的眼皮,手上吊着水,手背被针扎得泛着红,不过,至少脸色没之前那么难看了。
姜默就这样静静睡着,宋潜义小心翼翼的用手背去贴他的右眼尾,试姜默的体温,看着苍白冰冷的脸,实则烫得虎人,仿佛能把水给烧开。
慵懒坐在办公桌前的梁野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往桌沿倾近些,转头对着隔间里的宋潜义随意问了一嘴:“诶!同学,你有你朋友家长电话吗?我有必要通知他的家长,虽然我给他已经打过退烧针,但是我看他这情况啊……”
“他这情况怎么了?”宋潜义轻轻又神色紧绷走出病房隔间,缓缓带上门,左手攥拳,一阵“咔咔”声响,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着声音,语调克制不住的颤抖,打断梁野的欲言又止,压着声儿慌张问道。
梁野看他又急了起来,站起身向他走进,双手揣兜,一改刚才的语气:“额,也没怎么,不过你们毕竟还是学生,生病通知家长是我们的义务。”
倏然,隔间里面的呼吸声渐重,碾着布料的声响也随之而来,接着是一串疲弱小声的咳嗽,空空响的,宋潜义转过身,拔腿一个箭步,打开隔间门跑到姜默病床边。
宋潜义被他的咳嗽弄得有些紧张,又因为他醒来有点欢喜,眼睛亮亮的:“你醒了?”
梁野落后一步,慢悠悠往隔间走。
病床上的姜默微微侧身,蜷缩在病床靠左的位置。
左脸深深陷进棉白的枕头,面色因为咳嗽激出病态的红晕,像颗熟透的红番茄。
眼睛紧闭微颤,眼眶已然氤氲满水汽,一颗泪顺着眼角,淌过弯曲的山根,落到另一只眼睫上,最终砸在枕头上刹时晕染开,白花花的枕头上就像是破了个洞,呈透明的玻璃色。
姜默还在咳,可却发不出声来,身体清晰地振颤起伏着。
姜默手背上的细针像是扎在宋潜义的心上,床上的人咳一下,这细针就往心脏里更近一寸。
他俯下身,摊伸出手来,不敢用力,轻轻抚拍着姜默骨骼突出,触感硌手的背,这背就像那脆弱又紧致的陶瓷,宋潜义怕拍裂了,碎了,他的手是抖的,宋潜义悉力想要遏制,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还是不为人察的在细颤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宋潜义的拍背,姜默渐渐不咳了。
“咳出来就好,咳完了喝点温水,润润喉,要不然八成会说不出话来。”
梁野疑惑眯着眼,上下打量床边躬着身的背影,习惯性抬起手摸摸有点胡茬子的下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却又想不到那里不对劲,心想:这朋友也太仗义了,我怎么没有这样的朋友呢?不禁替自己惋惜。
话还没听梁野说完,宋潜义就捞起放在病床柜边上的绿色热水瓶,拔开瓶塞,倒了杯热水,端起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又送到姜默的面前。
姜默红红的眼睛盯着宋潜义手中的浆色纸杯,目光又凑向宋潜义的脸,准确来说,是眼睛,两人静静地对峙了好一会儿。
身后看好戏的梁野“噗嗤”笑出声来,移步到绝佳观景台——床尾,看着定格住的他俩,眉眼弯弯,右手食手指了下纸杯说:“诶!你,先把水放下,帮他坐起来点儿,这样怎么喝啊?”
又对满脸通红的姜默抬了抬下巴说:“起得来不?”
姜默面目狰狞地滚了滚喉咙,又点点头表示可以。
宋潜义利落放下水杯,拿来旁边病床上的枕头,右手顿了顿,又轻轻扶上姜默的后脖颈,托起些许空间,把拿来的枕头枕头塞叠起来,又把手伸换到姜默的臂弯。
姜默圆睁着眼,好像目睹了杀人现场,吞吞吐吐嘴硬道:“……我自己,可,以。”
毕竟男的不能说不行。
宋潜义顿下手中的动作,认真听完就把他慢慢往上拔。
他装没听见。
姜默霎时觉得自己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被拎被拔,竟然不费他吹灰之力。
梁野被这两人的骚操作搞懵了,这两人貌似不太熟,病床上的那个对宋潜义太过于生分。
姜默要是能读出梁野的心里话,绝对哐哐哐一大波输出。
被硬生生拔出被窝的姜默还在傻愣愣地盯着他递来的温水,愣是没接。
这一幕咋这么神似做错事的男朋友在讨好生气的女朋友,而她却无动于衷呢!
梁野调侃呆愣的姜默:“你怎么不喝啊,怎么,还要喂啊?你这朋友可真关心你,别人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他是小禹,哈哈哈……”
姜默不懂,皱着眉扫视着嬉笑的梁野:这医生啥意思?
他又看回端着水的俊俏小丫鬟——宋潜义,不小心四目相对上,姜默心里“砰”了一下,顿时舒展开眉眼,一双完美的杏眼展露无遗。
他迟钝地抬起没吊水的右手接过水杯,很愧疚地仰头吞下一口又一口,干完了这杯水。
干涩咽痒的喉咙淌过一泉甘露,真是比辣了喝冰水还要舒坦。
姜默喝得太急,呛了几声,一道把喉道里灼烧的气息给赶了出来。
梁野:“慢点喝,这么急干嘛?又不赶着投胎。”说完就憋不住笑
宋潜义狠厉地瞥了梁野一眼,梁野就像是被摁下暂停键,脑子和喉咙都哽了一下,这,这什么眼神?怎么感觉跟把刀子一样,要剜了我,咦!惹不起,惹不起。
梁野心里打了个冷战。
“……那个,你们先聊,我出去工作了,我很忙的。”梁野犹豫说,他一秒也待不下去了,寒暄几句便离开了隔间。
那一眼回头想想都有点瘆人,梁野假装自己很忙,其实只有那张独生嘴忙。
现下隔间只装着两人,一阵寂冷,鸦雀无声。
两人相对无言,好像历经了一个世纪。
姜默垂着头,尴尬地对着手中的杯子是又摁又捏,慢慢地,好好的一个纸杯,变得杯子不像杯子,垃圾不像垃圾的。
宋潜义想拿回姜默手中的纸杯,可见他在玩,就没忍心伸出手,话锋一转:“你,要不要请假回家?医生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姜默:“……”
姜默愣愣地看向他,迟疑的脑子在慢慢消化着宋潜义的话,像是在再三斟酌着,声音低沉含哑说:“……不用,我妈就是医生,等放学回家,我妈会给我看的,我就在这儿呆着。”
宋潜义立即应声:“嗯。”在心里又跟着一句:他的妈妈竟然是医生?
俗话说得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宋潜义手伸向被子,想把姜默重新塞进被窝里,意有所指说:“我下课再来看你,我先去上课了,你好好休息,躺下吧。”
姜默抬手横在身前,制止他,僵硬地吐出几个字:“不,不用。”又接着解释原因:“我想坐会儿。”
“好。”宋潜义手顿着被子上空,随即松开被子,放进衣兜里,五指偷摸摸地藏在兜里互相刮蹭着,好像有些不自在,又像是一种“没得逞”的失意。
宋潜义关上隔间门的那一瞬间,姜默又垂下头来,嘴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深的,隔间外边办公桌上的梁野都听见了些,梁野勾唇,静笑片刻。
宋潜义回班的路上,空无一人,脚下带起一片又一片落叶,青天上铺满了三三两两的棉絮团,大的似棉被,小的似羽绒。
拐过两个楼梯间,再途经三个班级,宋潜义终于抵达高二六班。
抬手叩门,讲台上站着一个矮墩墩的小老头,是化学老师——赖良,人虽张得短小浅陋,可那一黑板的化学公式绝对是让人情不自禁的拍手叫好,叹为观止的。
上课已经十多分钟,化学老师扭头看向门口的宋潜义,微欠着腰,那头都要抵上门框。
赖良朝他抬下巴,很客气地说:“进来。”
自从上次宋潜义在月考上一举成名,整个一中都为之一颤,校长都直言捡到宝了!
各科老师皆视他如珍宝,珍如拱璧。
但是对于他迟到,赖良还是有点困惑的,但他也没好问。
门口的好学生不等他询因,就“不打自招”,他的手倏然捂着肚子,眉都不皱一下,未卜先知说:“老师,我有点闹肚子,来迟了。”
“哦,那你要注意身体,去坐下吧。”赖良关心他说,右手一摆,让他进来坐下上课。
宋潜义朝讲台点点头,抬脚走向课桌,拉开椅子坐下,他拿出物理课本来,又弯脖从桌肚里挑出一本新本子,边翻书边在本子上记写东西。
徐一隆见他这操作,疑惑地往他本子上瞄,又用明察秋毫的眼神注视着他,小声拷问说:“你写什么呢?诶!不是,你去做什么了?不要骗我,我明明看见你往楼下跑,闹肚子往楼下跑什么,我们这层有厕所啊,宋潜义,你到底干嘛去了?”
宋潜义先是回答他第一个问题,但是等于没答说:“没什么。”
言简意赅地又解徐一隆第二个惑:“厕所满了。”
徐一隆满脸无语至极的表情,无声尬笑:“……”
徐一隆放弃了探究,宋潜义却一心二用。
他一边接收化学知识的沐浴滋润,一边在物理书里寻宝藏。这双管齐下的做法他做得还蛮得心应手的,一节课下来,写满了半本子。
他合上本子,正想放进抽屉,徐一隆眼疾手快一把夺了过去,逐页翻看,目瞪口呆,脑袋上顶一个大大的问号,震惊地说:“你这是在……写学霸笔记吗?你要卖笔记?”
“没有。”宋潜义惜字如金,两个字掐灭了徐一隆的异想天开,淡淡回应。
宋潜义伸手想讨回本子,可徐一隆像护食一样死死攥着不放手,反客为主,好像是宋潜义在争抢他的本子。
宋潜义皱起眉又使上一点力,总算物归原主,其实是他皱着的眉让徐一隆无名地泄了力。
徐一隆话锋一转:“宋潜义,周五的物理竞赛你准备得怎么样?我感觉我要死了,往届的竞赛题真是要了我的命,那答案比我的命还长!太难了!”
宋潜义爆出金句,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地说“没准备,看缘分。”
“那你恐怕要英年早逝。”宋潜义扭头淡淡扫他一眼,冰冷说。
徐一隆正了正歪扭的眼镜,浅浅苦笑,喉咙噎死:“……额。”
两人骤然陷入死一般地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