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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度量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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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代,始皇二十八年。
时雨在剧烈的颠簸中醒来。
不是坠落,而是被捆绑着塞在一辆牛车里。车厢狭窄,弥漫着牲口和汗水的馊味。她试图动动手脚,发现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捆死,嘴里塞着破布。
记忆碎片涌入:
“阿禾,十六岁,原韩国新郑城郊农户女。三年前秦灭韩,全家被迁至咸阳郊外垦荒。三日前,父亲因‘田亩数不符’被罚为刑徒,她为救父,闯入县衙喊冤,被以‘扰乱公序’罪拘捕,现正押往骊山刑徒营……”
刑徒营。秦始皇修筑陵寝和阿房宫的苦役之地,十去九归的死亡之地。
时雨扭动身体,从车板缝隙往外看——天色微明,土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零星的窝棚,远处有连绵的黑色山影,那就是骊山。一队队衣衫褴褛的人被绳索串着,在皮鞭的驱赶下蹒跚前行。
空气中有种压抑的、金属般冰冷的气息。不是血腥,不是腐败,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关于“秩序”与“压迫”的混合味道。
手腕的印记在发烫,但不是之前银色的镜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刻度般的金色光芒。眼前浮现任务:
“第四试:正序”
“时限:四十日”
“当前进度:接触天权尺(0/1)”
“线索:秦以法定度量衡一统天下,然尺可为度,亦可为枷。骊山之下,有尺量魂。”
时限又缩短了。任务“正序”——纠正秩序?还是纠正被扭曲的度量?
牛车突然停下。车帘被粗暴掀开,一个穿着黑色吏服、满脸横肉的狱卒探进头,扯掉时雨嘴里的破布:“下来!到地方了!”
时雨被拖下车,摔在黄土路上。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窝棚,远处有巨大的夯土工地,无数人影如蚂蚁般搬运石料、木料。空气里回荡着号子声、鞭打声、和压抑的呻吟。
“你,编号戌七三二!”狱卒将一块木牌挂在她脖子上,“去北三区夯土队!每日卯时上工,戌时收工,完不成定额,鞭二十!”
时雨被推搡着走向工地。路过一处高台时,她看见台上立着一根青铜柱——柱身刻满精细的刻度,顶端嵌着一块青白色的玉片,玉片表面有流光转动。
天权尺的碎片?
手腕的印记剧烈共鸣。
但她来不及细看,就被赶进了夯土队伍。
骊山刑徒营的生活,是时雨经历过的所有世界中最接近地狱的。
每日天不亮就被鞭声唤醒,喝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粟米粥,然后开始十二个时辰的劳作:夯土、运石、伐木、挖渠……监工手持皮鞭和竹尺,随时测量每个人的工作量,稍有不足就是鞭打。
阿禾的身体瘦弱,第一天就因夯土量不足挨了五鞭。鞭子浸过盐水,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牙没出声。
同队的几个老刑徒悄悄帮她分担了些土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低声道:“丫头,撑住。在这儿,哭和喊都没用,只会死得更快。”
老汉叫老黍,原是赵国工匠,因“器物尺寸不合秦制”被罚为刑徒,已经在这里三年了。
“秦法严苛,一尺一寸都要合度。”老黍趁着监工走远的间隙,低声说,“可他们量的不是器物,是命。每日的土方定额,是按最强壮的汉子定的,老弱妇孺根本完不成。完不成就鞭打,打伤了干得更慢,恶性循环……最后都死在工地上。”
时雨看着远处那根青铜柱:“那柱子是干什么的?”
“量功柱。”老黍眼神晦暗,“听说里面嵌着始皇帝亲赐的‘神玉’,能度量每个人的‘功过’。每日完工后,监工会把各队的总量报上去,柱子会发光——白光代表达标,红光代表不足。红光三次,全队处斩。”
用圣器碎片来度量苦役?时雨胸口发闷。
“那玉……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听说是从六国搜刮来的宝物,始皇帝用来镇国运。”老黍顿了顿,“不过有传言,那玉会‘吃人’——每天都有累死、病死的人被抬出去,但尸体经过柱子时,会变得更干瘪,像被吸干了什么。”
吸干生命力?时雨想起青铜爵和玉琮被污染后的表现。看来天权尺的碎片也被扭曲了,从“度量万物”变成了“榨取生命”。
她必须拿到那块玉片。
但怎么接近?柱子周围时刻有士兵把守,靠近十丈内格杀勿论。
机会在七天后意外到来。
那日暴雨,工地停工,刑徒们被关在窝棚里。时雨因连日劳累和高烧,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堆上。半梦半醒间,手腕的印记突然剧烈震动,将她拖入一个奇异的意识空间。
不是梦境,而是天权尺碎片的共鸣召唤。
空间里一片纯白,正中悬浮着一把玉尺——通体青白,刻满精细的刻度,尺身流淌着金色的光。尺旁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秦代官服,但面容模糊。
“后来者。”人影开口,声音机械冰冷,“你身上有地枢、天璇、天玑的气息……你是来净化我的吗?”
“你是天权尺的器灵?”时雨问。
“器灵?不,我是‘尺规’——度量万物的规则本身。”人影顿了顿,“或者说,我曾是。但现在,我被困在这里,成为暴政的工具。”
“谁困住了你?”
“秦始皇……不,是他身边的方士,徐福。”人影的声音带上一丝波动,“徐福找到我时,我还沉睡在泰山之巅。他说服始皇帝,以我为基制定‘秦制度量衡’,一统天下尺度。我起初以为这是好事——统一的度量,能促进商贸,便利民生。”
尺身上浮现画面:各地商贾用统一的斗、秤交易,工匠按统一尺寸制作器物,确实带来了便利。
“但徐福暗中动了手脚。”人影的声音变冷,“他在我尺身上刻下了‘夺灵咒’——凡以我度量的器物、土地、乃至人命,都会有一丝‘灵性’被抽取,通过我,汇入骊山地下的某个法阵。”
画面变化: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丝从各地升起,通过天权尺的碎片网络,汇聚到骊山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法阵,法阵中央悬浮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什么?”时雨问。
“徐福为始皇帝炼制的‘长生丹’的炉心。”人影说,“徐福骗始皇帝,说集天下万物之灵,可炼成不死药。实则……他在炼制别的东西。我看不透,但那股气息,很邪恶。”
时雨想起姬瑶提到的“黑影”。难道徐福就是阴无忌背后的那个人?他在收集七曜圣器的力量?
“你能帮我解脱吗?”人影——尺规,转向时雨,“我不愿再做榨取生灵的工具。但我被徐福的咒语束缚,无法自毁。需要有人……用‘无序’的力量,打破我的‘有序’。”
“无序?”
“天权尺代表绝对的秩序与规则。要打破它,需要混乱、随机、不可测的力量。”尺规说,“你身上有那种力量——来自地枢的地脉动荡,来自天璇的星象变幻,来自天玑的真实虚妄交织……将它们注入我身,或许能冲毁咒语。”
时雨明白了。就像用洪水冲垮堤坝。
“但我需要先接触到你的本体——骊山那根柱子上的玉片。”
“三日后,月圆之夜,徐福会来骊山检查法阵。”尺规说,“那时他会暂时取下玉片,施法加固咒语。那是你唯一的机会——但也是极度危险的机会。徐福……很强。”
“多强?”
“他接触过摇光。”尺规的声音带着恐惧,“第七圣器,光之末,暗之始。徐福身上有它的气息……虽然很淡,但足够让他超越凡人的界限。”
摇光。又是它。
时雨握紧拳头:“我会去的。”
尺规的身影开始淡去:“那么,祝你好运。若你成功……我会给你一份‘谢礼’——天权尺的‘度量之眼’,能看穿一切虚假的尺寸与伪装。”
意识回归。
时雨在窝棚的草堆上睁开眼,高烧奇迹般退了。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工地上的量功柱,在雨幕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接下来的三天,时雨一边养身体,一边观察。
她发现刑徒营的管理虽严,但有漏洞:每日戌时收工后,刑徒们会被赶回窝棚区,但监工和士兵也会换班吃饭,交接时有大约一刻钟的松散期。而且这几日因暴雨,工地多处坍塌,人员调动频繁,身份核查不如平时严格。
她需要一套士兵的衣服,和一个合理的身份。
老黍帮了她。
“丫头,你真的要去动那柱子?”老汉在听说她的计划后,沉默了很久,“那是找死。”
“但如果不去,所有人都会慢慢被吸干。”时雨低声说,“老黍,你难道没感觉吗?每天从柱子旁走过,身体就更虚一分。”
老黍摸了摸自己枯瘦的手臂,眼神黯淡:“感觉到了。但……习惯了。”
“不该习惯。”时雨看着窝棚外那些麻木的面孔,“他们曾经是人,是父亲、儿子、丈夫。不该像牲畜一样死在这里。”
老汉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有个侄子,在伙房当帮工,能弄到一套小号的军服。但混进去之后,就全靠你自己了。”
“谢谢。”
“别说谢。”老黍摇头,“我帮你,是因为你眼里还有光。这里的人……眼睛都死了。”
三日后,月圆之夜。
时雨换上偷来的军服——略大,但用腰带束紧后勉强合身。她将脸抹黑,压低皮盔,趁着交接班的混乱,混入一队前往工地巡查的士兵中。
夜色下的骊山工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数火把如兽瞳闪烁。量功柱周围加强了守卫,但时雨注意到,柱子上方搭起了一个临时木台,台上设了香案——那是为徐福准备的祭坛。
她躲在阴影里等待。
子时,一队车马抵达。从最华丽的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得令人不安。正是徐福。
他登上木台,焚香祷告,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按在量功柱上。
柱子表面的刻度亮起金光,顶端的玉片自动脱离,飘到徐福手中。
机会!
时雨屏住呼吸,从藏身处摸向木台后方。手腕的印记在疯狂发烫,指引着她。
徐福正全神贯注地往玉片中注入法力,加固咒语。周围的士兵都低头肃立,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兵”正悄然靠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时雨即将摸到木台边缘时,徐福突然转头!
“何方宵小,敢扰法事?!”他眼中金光一闪,抬手一指——
一道无形的力量将时雨击飞,重重摔在夯土地上。皮盔脱落,露出女子的面容。
“女子?”徐福眯起眼,“刑徒营混进了奸细?”
士兵们立刻围上来。时雨挣扎起身,吐出嘴里的血沫,盯着徐福手中的玉片。
“把尺还给我。”她说。
徐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还给你?你是它的主人?”
“我不是主人,但我是来解放它的。”时雨抬起手腕,让印记的金光在夜色中显现,“地枢、天璇、天玑已净,现在轮到天权。”
徐福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圈发光的印记,眼中闪过贪婪:“七曜圣器的执器者……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挥手,士兵们后退,形成一个包围圈。
“小姑娘,把印记给我,我可以饶你不死。”徐福走下木台,玉片在他掌心悬浮,“甚至……可以让你成为我的弟子,共享长生。”
“用千万人的性命换来的长生?”时雨冷笑,“我不要。”
“那就死吧。”
徐福抬手,玉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化作无数金色丝线,如牢笼般罩向时雨!
时雨不退反进,迎着金丝冲去。手腕的印记同时调动三种力量——青铜爵的地脉震动,玉琮的星象紊乱,天玑镜的真实虚妄交织——三道光芒汇成一股混沌的、无序的乱流,撞向金丝牢笼。
轰!
金丝与乱流碰撞,爆发出无声的冲击。周围的士兵被震飞,夯土地面龟裂。
徐福后退一步,眼中露出惊诧:“你竟能同时驱使三件圣器?”
“不止。”时雨咬牙,从怀中掏出柏氏的木种——灵栖之木的种子,蕴含最纯粹的自然生命之力。她将种子按在胸口,绿色的生机涌入身体,同时注入乱流。
金丝牢笼开始崩解。
“自然之力……你还有多少惊喜?”徐福脸色阴沉,突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玉片上,“以血为媒,唤尺规——镇压!”
玉片金光大盛,尺规的虚影被迫浮现,但眼神痛苦,显然被徐福强行控制。
“对不起……” 尺规对时雨说,“他太强了……”
金色丝线重新凝聚,这次带着尺规本身的规则之力,如天罗地网罩下。
时雨被压得单膝跪地,乱流逐渐被规则之力梳理、平复、吸收。果然,有序克制无序,这是天权尺的本质。
要输了吗?
不。还有一个办法。
她想起尺规的话:“需要‘无序’的力量……混乱、随机、不可测……”
什么是绝对的无序?是人心。是千万个被压迫的、愤怒的、渴望自由的心。
时雨抬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用尽全部力气嘶喊:
“骊山的刑徒们——你们想死在这里吗?!”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窝棚区传来骚动。
“你们想被吸干生命,成为别人长生的养料吗?!”
更多的骚动。有火把亮起。
“今夜,要么自由——要么死!!”
怒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先是零星几个,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刑徒营!
成千上万的刑徒冲破窝棚,砸开栅栏,像决堤的洪水涌向工地!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石头、木棍、甚至赤手空拳,但眼中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徐福脸色大变:“反了!反了!镇压!全部镇压!”
但士兵们面对人潮,节节败退。混乱,极致的混乱,打破了所有秩序与规则。
而这份混乱的人心之力,通过时雨手腕的印记,汇入那道乱流。
乱流暴涨,化作一道混沌的风暴,彻底撕碎了金色丝网,狠狠撞在玉片上!
玉片碎裂。
不是物理的碎裂,而是内在咒语的崩解。尺规的虚影从中脱出,对时雨点了点头,然后化作一道金光,融入夜空——它自由了,回归为天地间纯粹的规则。
徐福喷出一口血,怨毒地看了时雨一眼,化作黑烟遁走。
时雨瘫倒在地,浑身脱力。
手腕上,第四颗星点亮起。
任务完成:
“第四试:正序——已完成。”
“净化进度:4/7”
“奖励:度量之眼(永久)——可洞察万物的真实尺寸、比例与结构”
“下一试炼开启倒计时:现实时间三日。”
眼前,刑徒们正在冲击军营,火光冲天。
而远处咸阳方向,已有大队骑兵的火把如长龙涌来。
时间不多了。
时雨挣扎着起身,看向混乱的人群,轻声说: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靠你们自己了。”
她转身,踏入悄然浮现的金色漩涡。
身后,是熊熊燃烧的骊山,和一个即将因为这场暴动而加速崩塌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