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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二章 环中魂 ...

  •   月晦之夜,无星无月。
      时雨在公寓的地板上用白粉画出一个简单的星图——按顾谦手稿中七曜圣器的排列。她将四件信物放在对应的星点位置:青铜爵残片(地枢)、玉琮玉珠(天璇)、柏氏骨片(感应物)、楚辞竹简(感应物)。仿制玉佩放在中央,代表玉衡。
      手腕上的四颗星点已全部点亮,此刻正以同一频率脉动,发出柔和的光芒。时雨能感觉到,第五颗星点——玉衡的位置,正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力,像漩涡的中心。
      她盘膝坐在星图中央,双手握住那枚仿制玉佩,闭目凝神。
      “以环为媒,以时之逆旅者之名……”她按照周老笔记中破译的咒文低诵,“引我前往失衡之处,玉衡所在之地。”
      仿制玉佩突然变得滚烫,表面的纹路亮起微弱的白光。与此同时,四件信物同时共鸣——青铜爵残片泛起青光,玉琮玉珠溢出星光,柏氏骨片的图腾浮现,楚辞竹简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金色的流光。
      所有光芒汇聚,在她面前撕开一道银白色的裂缝。
      不是漩涡,而是一面镜子般的平面,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幽深的、点着长明灯的墓道。
      时雨深吸一口气,踏入镜中。
      穿越的过程与以往截然不同。
      没有坠落,没有旋转,而是像走进了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无数面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时雨”在经历不同的时刻:修复文物时的专注、与苏晓逛街时的笑容、在攸国祭坛上的决绝、在骊山火光中的呐喊……
      她在镜中看见了自己全部的人生——现实世界的,穿越世界的,甚至还有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
      一瞬的恍惚,她已站在了实地上。
      阴冷。潮湿。空气里有泥土、木料朽坏、和一种奇异香料混合的气味。
      眼前是一条石砌的墓道,宽约丈许,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青铜灯,灯油未尽,火焰静静燃烧,照亮了墙上的壁画:云纹、瑞兽、仙人导引图……典型的汉代墓葬风格。
      这里是马王堆汉墓,辛追夫人的安眠之地。
      但不对。时雨记得考古资料:马王堆墓室在发掘前是密封的,没有空气,长明灯不可能燃烧。而且眼前这条墓道,比已知的马王堆一号墓要长得多,也……“新”得多。
      不是两千年后的遗迹,而是下葬不久、刚刚封闭的墓室。
      她穿越到了公元前160年左右,辛追夫人刚下葬的时候。
      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烫,第五颗星点正在缓慢凝聚。她能感觉到玉衡佩就在前方,但还有一种更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从墓道深处传来。
      不是活人的注视,而是……某种亘古的守望。
      守陵巫女。
      时雨顺着墓道向前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青铜灯的火焰随着她的经过轻轻摇曳。壁画上的云纹仿佛在流动,瑞兽的眼睛似乎跟着她转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星宿图,正中是一个环形的凹槽,大小与她手中的仿制玉佩完全一致。
      需要钥匙。
      时雨举起仿制玉佩,对准凹槽。玉佩刚贴近,门上星宿图突然亮起银光,凹槽中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缠绕住玉佩,开始“读取”它的信息。
      仿制终究是仿制。光线很快判断出这不是真品,光芒转为暗红,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在警告。
      就在此时,时雨手腕上的印记爆发光芒!四颗星点的力量顺着光线反向注入石门,强行“认证”通过!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主墓室。
      比时雨想象中更宏大:穹顶高约三丈,绘着完整的二十八星宿图,每颗星都以夜明珠镶嵌,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墓室正中是一具巨大的椁,外椁黑漆,内椁彩绘,棺椁之间堆满了陪葬品——漆器、陶俑、丝帛、玉器……
      而在内棺的棺盖上,平放着一枚环形白玉佩。
      玉衡佩。
      它比照片上更美:通体莹白,内外圈刻纹精细如发,在夜明珠的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但仔细看,玉佩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沁,像一滴干涸的血,正缓缓向外扩散,污染着整块玉。
      玉佩在自行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墓室内的光影就微妙地变化一次——不是光线的变化,而是时间的流速在轻微波动。
      时雨能感觉到,以玉佩为中心,整个墓室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时间场中。这里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更慢,更粘稠,像琥珀里的昆虫。
      她走近棺椁,正要伸手去取玉佩——
      “止步。”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时雨猛地转身。
      墓室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素白色的深衣,长发披散,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人。但她的存在感极强,仿佛是整个墓室“意识”的延伸。
      守陵巫女。
      “你不该来此。”女子开口,声音没有起伏,“玉衡已污,此地时间失衡。活人踏入,会被困在环中。”
      “我是来净化它的。”时雨直视她,“你是守陵巫女?为何在此?”
      女子缓缓走出阴影。时雨看见她的双脚没有完全触地,而是悬浮在离地一寸的空中——不是鬼魂,但也不是完全的活人。
      “吾名云涯,最后一代守陵巫女。”女子停在距离时雨三丈处,“至于为何在此……因为这是我必须承受的惩罚。”
      “惩罚?”
      云涯的目光投向棺椁:“三年前,长沙国丞相夫人辛追病危。丞相利苍求到我,希望以玉衡佩为媒,借寿续命。我本不应答应——玉衡之力用于生死平衡,若强行借寿,必遭反噬。”
      “但你答应了?”
      “利苍以我全族性命相胁。”云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族人世代守陵,血脉与玉衡相连。若我不从,他会上报朝廷,指我族‘巫蛊惑众’,满门抄斩。”
      又是权力压迫。时雨想起攸国的铜鼎、骊山的量功柱。圣器总被有权者扭曲。
      “我举行了借寿之仪。”云涯继续说,“以我之血为契,以玉衡为媒,试图从‘时间源流’中为辛追借来十年阳寿。但仪式中途,有人……干扰了。”
      “谁?”
      “一个方士,自称徐福的门徒。”云涯眼中闪过恨意,“他突然闯入祭坛,将一瓶黑血泼在玉衡佩上——那是‘怨煞之血’,采自冤死之人的心尖血,最能污秽圣器。玉衡被污,仪式逆转,辛追当场气绝,而我的魂魄……被玉衡反噬,困在了这里。”
      徐福!又是他!
      “他的目的是什么?”时雨问。
      “他说‘七曜必污,天门方开’。”云涯摇头,“我不懂何意,但玉衡被污后,开始缓慢吸取墓中一切的时间——辛追的遗体、陪葬品、甚至我的魂魄,都被拖入一个缓慢的时间循环。外界三年,此地已循环了三百次。”
      三百次时间循环。难怪云涯的眼神如此空洞。
      “所以辛追夫人并没有真正‘死’?”时雨看向棺椁,“她困在了死亡瞬间?”
      “是。她的意识在死亡那一刻不断重复,而她的遗体在玉衡影响下……没有腐坏。”云涯轻声说,“这也是利苍没有毁掉玉衡的原因——他以为自己的夫人还有救。”
      时雨明白了。马王堆辛追夫人遗体千年不腐的奇迹,原来是因为玉衡佩的时间场。
      “我要净化玉衡,需要你的帮助。”时雨说,“周老的笔记提到,‘逆时之人持破环之器,于月晦之夜入环心’。我是逆时之人,今夜是月晦,环心就是玉佩所在。但‘破环之器’是什么?”
      云涯盯着她手腕的印记:“你已经有了。七曜圣器彼此相连,净化四件后,你的印记已具备‘破序’之力。但还不够——玉衡的时间循环已稳固,需从内部打破。”
      “内部?”
      “进入循环。”云涯指向玉佩,“将你的意识投入玉衡的时间场,找到循环的‘节点’,在那里注入破序之力。但风险极大——你可能会被困在某个时间碎片里,永远出不来。”
      时雨沉默片刻,问:“如果我不做呢?”
      “玉衡的时间场会继续扩张,最终吞没整个墓葬,然后向外蔓延。”云涯说,“届时,以此地为中心,方圆百里都会陷入时间紊乱——有人会突然衰老,有人会变回孩童,有人会困在某一天永远重复……直到所有生命的时间都被搅乱、耗尽。”
      没有选择。
      时雨走到棺椁前,伸手触碰玉衡佩。触手冰凉,那股时间场的吸力更强了。她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印记上,同时调动四件圣器的力量——
      青铜爵的地脉稳固,让她不被时间流冲散。
      玉琮的星象定位,让她保持方向感。
      天玑镜的真实映照,让她分辨虚幻。
      天权尺的度量之眼,让她看清时间结构。
      四色光芒交织,包裹住她的意识,投入玉佩中心的暗红血沁。
      坠落。旋转。破碎。
      时雨感觉自己被撕成了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落入了不同的“时间切片”:
      ——她看见辛追夫人卧病在床,面容憔悴,利苍握着她的手流泪。
      ——她看见云涯在祭坛上起舞,玉衡佩悬浮空中,发出银光。
      ——她看见黑衣方士突然闯入,泼出黑血,辛追尖叫气绝。
      ——她看见云涯的魂魄被玉衡吸入,从此困守墓室。
      这些画面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循环,细节都微妙变化:辛追的表情更痛苦一分,云涯的舞蹈更绝望一分,方士的笑容更狰狞一分。
      时雨的意识在这些碎片中漂流,试图找到“节点”——循环中最脆弱、最容易打破的点。
      是辛追死亡的瞬间?不,那个点被怨煞之血污染得太深。
      是云涯被吸入的瞬间?不,那是结果,不是原因。
      是……
      她忽然注意到,每一次循环中,都有一个极短暂的瞬间——玉衡佩在被黑血泼中的前一刹那,会发出一次强烈的银光,像在求救。
      那个瞬间,是玉衡自身意识最后的挣扎。
      就是那里!
      时雨凝聚所有意识,冲向那个时间切片。无数循环的画面如洪流般冲刷着她,每一次冲刷都像要抹去她的存在。她靠印记的光芒苦苦支撑,终于在银光亮起的刹那,抓住了玉佩的“意识”!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孩童般的声音:
      “救……我……”
      “告诉我,怎么救你!”时雨在心中呐喊。
      “血……污在表面……核心还干净……需要……纯净的时间之力……冲刷……”
      纯净的时间之力?她没有。
      但……柏氏骨片!灵栖之木的种子,蕴含最纯粹的自然生命力,而生命本身,就是时间的载体!
      时雨将意识抽回现实,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棺椁前,手中握着玉衡佩。云涯紧张地看着她:“你找到了?”
      “需要纯净的时间之力。”时雨从背包中取出那袋柏氏种子,“这个可以吗?”
      云涯眼睛一亮:“灵栖之木的心种后代?可以!但需要媒介——需要有人以自己的时间为桥梁,将种子的生命力导入玉衡。”
      “我来。”时雨毫不犹豫。
      “你会损失寿命。”云涯警告,“可能是十年,可能更多。”
      “那就损失。”时雨盘膝坐下,将玉衡佩放在膝上,双手握住一把种子,“开始吧。”
      云涯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始吟唱古老的巫咒。墓室内的二十八星宿图同时亮起,星光汇聚成光束,笼罩时雨和玉佩。
      时雨感觉到种子中的生命力如温暖的溪流,通过她的双手、身体、注入玉衡。同时,她自己的“时间”也被抽取——不是衰老,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记忆的清晰度、情感的浓度、对未来的期待……在缓慢流失。
      她看见自己的手背出现了淡淡的皱纹。
      她看见几缕黑发悄然变白。
      她感觉到胸腔里某种年轻的、炽热的东西,正在冷却。
      但她没有停止。
      玉衡佩中心的暗红血沁,在生命力的冲刷下开始褪色。先是边缘变淡,然后整块血沁如冰雪消融,露出玉佩原本莹白的质地。
      当最后一点红色消失时,玉佩停止了自行旋转。
      时间场骤然收缩,墓室内的光线恢复正常,那种粘稠的时间感消失了。
      净化完成。
      时雨瘫倒在地,浑身虚脱。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皱纹还在,白发还在。她损失了多少?不知道。但值得。
      玉衡佩飘浮起来,在空中化作一道银光,融入时雨手腕的印记。
      第五颗星点,彻底亮起。
      任务更新:
      “第五试:破环——已完成。”
      “净化进度:5/7”
      “奖励:时间感知(永久)——可模糊感知时间流速与节点”
      “下一试炼开启倒计时:现实时间一日。”
      只有一天休整。太快了。
      云涯走过来,扶起时雨:“谢谢你……你给了我和玉衡解脱。”
      “你现在自由了?”时雨问。
      “我的肉身已死,魂魄也该散了。”云涯微笑,身影开始透明,“但在消散前,我告诉你一件事——徐福收集七曜圣器的污秽,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打开‘天门’。他在寻找某个沉睡在时间之外的存在,需要七曜的污秽作为钥匙。”
      又是天门。顾谦也提过。
      “那存在是什么?”
      “我不知道。”云涯的身影越来越淡,“但徐福说过一句话:‘摇光现世之日,即是古神归来之时’。小心……摇光……”
      话音未落,她已彻底消散。
      墓室恢复了寂静。
      时雨看着辛追夫人的棺椁。玉衡净化后,遗体应该会开始正常腐化,但这个过程在密封墓室里会极其缓慢。两千年后,当考古人员打开这座墓时,他们看到的,将是一具已经开始分解的遗体,而不是“不腐女尸”。
      历史被轻微改变了,但大方向未变。
      时雨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手腕的印记已开始发烫,提示她下一试炼即将开启。
      但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陪葬品堆旁,从一堆玉器中,拿起一枚小小的、环形青玉坠——这不是圣器,只是普通陪葬品。她将它放入背包。
      留给两千年后的自己,一个证明。
      银色的裂缝在墓室中展开。
      时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即将沉睡两千年的墓葬,踏入裂缝。
      身后,青铜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黑暗,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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