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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童年情景 5 20几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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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短期内再次来到这家度假区酒店。
酒店大厅内立着一个海报,上面写着“时杉先生的音乐夜话”几个字。海报上是有一位清瘦老人的照片,专注的目光和时屿有几分相似。
陈致远领着苏阳和时屿来到会议厅前,与门口的人低语几句。对方立刻恭敬地朝时屿欠身,抬手引路,而时屿却身体僵硬,紧紧抓着苏阳的胳膊。
陈致远说道:“时屿,时老师等着呢,他一会儿要向大家介绍你。位子给你留好了,快进去吧。”
会议厅里传来演奏钢琴的声音,那是苏阳耳熟的勃拉姆斯D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演奏者弹一段,讲一段,这看似是一场讲座或公开课。
会议室的门轻轻打开,走出来几个人。从门缝望去,里面坐着不少观众,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时不时还有按快门的声音。时屿瞥见那情景,手上的力气更是收紧,苏阳被抓得有些生疼。
时屿就那么呆站了一会儿,脱下外套,轻轻推门进去。陈致远将他们引向前排靠边的嘉宾座,但座位只有一个,苏阳就在后面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时屿发现苏阳不见了,焦急地转头找他,苏阳笑着向他挥挥手。他坐的位置靠近拍摄机位,摄影师来回走动,不时挡住视线。时屿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乱搜寻,像极了经历分离焦虑的幼童。
钢琴演奏的声音再次响起。坐在琴凳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是海报上的那位时杉先生。他微微弓着背,风度翩翩,举止间沉淀着数十年的优雅。他眼角带笑,面容和善,但目光中也散发着艺术家的清高与孤傲。
他弹了一段,便停下来讲话:“刚刚大家听到的,是柔板第二乐章,勃拉姆斯在乐章开始的地方呢,写了一句祈祷文,有人说这是对舒曼的缅怀,也有人说这是对克拉拉的告白。勃拉姆斯在创作这首协奏曲时,他只有20几岁呀,大家说说,20几岁的人,一般什么样子呀?哦,还没毕业是吧,哈哈,是的,现在是这样...”
时杉的讲解风趣幽默,嗓音清晰有力,带着很重的口音,让苏阳想起谍战剧中法租界的老绅士。
苏阳他们进场时,活动已经进行了一大半,后面没有再讲很多东西。临近尾声,时杉走向舞台中央,向观众们介绍道:“今天我的爱徒和我的外孙也来到了现场,容我郑重介绍。”
他看向时屿,陈致远轻轻推了一下他。时屿转头看苏阳,目光中是不安与焦虑。
时屿站到舞台上时,观众席瞬间骚动起来,人们惊叹于他的外表和气质,感叹简直和时杉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一部部手机对着他拍,他原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更加苍白,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裤缝。他的眼睛焦急地寻找苏阳,直到苏阳在机位后面向他摆手时,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
时杉先介绍陈致远:“我的爱徒陈致远,现在是陈致远老师了啊,来看过我音乐会的朋友们应该对他很熟悉,是吧。大家别看他现在为人师表,小时候他也是不爱练琴啊,在我家里,哎哟,哭的咧。致远,那时候你好像只有5岁吧?”
陈致远笑了笑:“是啊,时老师,那时候我很不喜欢练琴,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在外面玩,我就要在家练琴啊。我每天就想着怎么才能不练琴,想出好多个装病的法子。但是都没用啊,不管装病还是真的病了,都是要练的,哎哟,苦啊!”
时杉连连摇头:“我比你还惨呐。我小时候啊,我的爸爸、妈妈,姨娘,加上两位老师,五对眼睛一起盯着我练啊!大家可不知道,那时候的老师有多凶呐!我稍微走神啊,那棍子就打到背上了,哎哟,真疼啊!我总想着把那棍子扔了,但每次扔掉,我爸爸总能找到新的棍子来。我家院子里的树总是长不高,我看啊,就是全被我爸爸拿来做棍子了!”
昔年辛酸,如今已成趣谈。观众席爆发出阵阵笑声。
苏阳被那气氛所感染,也跟着笑了两声,然而过去的回忆涌现,心底泛起酸苦。年幼的他曾在练习室里一遍遍痛苦地拉韧带,无论怎么哭着喊着说疼,老师计数的声音和点地作响的棍子都毫不留情。
“我听到你们在讲悄悄话啦,‘那个帅哥是谁?’,我马上就告诉大家这位帅哥是谁。接下来,容我介绍我的外孙,时屿。”
镜头齐齐转向时屿,时屿怔怔地鞠了个躬。时杉抱着时屿的肩,自豪道:“我的外孙长大啦,今年也上大学啦。他是不是很俊啊?和年轻时的我好像的,对吧?”
观众们拍手笑着,连连应声说是。时杉轻拍时屿后背:“今天我让时屿来啊,是想告诉各位,我们时家后继有人,音乐之火会一代代相传,永不熄灭。我的爷爷、我的父亲、我的女儿皆是音乐之人,如今这火把,传到了我外孙的手中。”
“时屿前不久刚杜塞尔多夫举办演出,在场的观众应该也有看过的吧?唉对,就是弹的勃拉姆斯的这首D小调啊。”
“致远曾是我的学生,现在他是我外孙的老师。我们时家人啊,几代都为音乐事业奋斗拼搏,为的就是把最美、最善的音乐带给大家。这个使命是永恒的,没有完成的那一天,只要人类继续存在,我们的任务就要继续...”
时杉的话语发自肺腑,这是一位老者对毕生理想的总结与寄望。台下掌声雷动,众人皆被这音乐世家的传承与赤诚打动,只有苏阳的注意力锁定在时屿那失焦的眼睛上。
一开始,时屿还能勉强维持淡淡的微笑,随着外公的话轻轻点头。然而,随着掌声越来越热烈、镜头聚焦得越拍越频繁,他的表情逐渐凝固。
苏阳预感不妙。他挪到一处不会被机位挡到的地方,摘下帽子,拼命向时屿挥了挥。时屿看到他,努力挤出一些笑容,但脸色越发苍白,眼神飘忽不定。
苏阳很想冲上舞台,把时屿拉下来,但面对这么多人和镜头,这样做不太合适。屋内空调开得很大,人又很多,非常闷热。苏阳额头上冒着汗,盘算着该怎样才能救出时屿。
“今天大家来到这里,我真的很高兴。我今年78了,不久也将走向人生的尽头,但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在那里我会遇见莫扎特、贝多芬、舒曼、勃拉姆斯。哎呀,希望到时候我是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样的话就算我作音乐作不过他们,长相还是可以比一比的吗。”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与欢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时杉有说有笑,努力把尾声做得有趣圆满。然而,他说着说着,声音却开始发抖,目光越发地涣散。
苏阳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指着时杉,给陈致远使了使眼色,陈致远以为他在说时屿,做了个5的手势,意指还有5分钟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时杉手中的话筒突然掉落。他捂住胸口,表情僵硬,面色发情,嘴唇颤抖,痛苦地蜷起身子。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早已发现不对劲的苏阳箭步冲上前。他查看着时杉的情况,朝围拢过来的人群厉声道:“不要过来!保持距离,留出空间!”
“时杉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时杉先生?”苏阳一边呼唤着,一边检查呼吸与脉搏。他解开老人的衣领和腰带,问时屿道:“外公有什么基础疾病吗?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他看了眼讲台上的水杯,“他喝的什么?”
时屿僵在原地,神情空洞。陈致远蹲下来,紧张地说道:“时老师有冠心病!”
苏阳轻拍时杉、呼喊他的名字,但没有反应。现场一片哗然,工作人员进场查看情况,苏阳对着他们一一指挥,语速快而清晰:“你,疏散人群,去开窗通风!你,去打120!你,去取AED!你,去门口等救护车,带人进来!”
观众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慌乱退场。苏阳解开时杉胸前的衣物,大声说着:“颈动脉无搏动!无呼吸!开始按压!01、02、03...”
“清理口腔,开放气道,准备人工呼吸!”
“检查随身物品,有没有急救药?”
“AED!AED怎么还没来!这么大酒店连AED都没有吗!”
他全力进行心肺复苏,满头是汗。时屿一直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他瘫坐在地上,撑地的双手剧烈颤抖。
时屿一点点靠近时杉,突然身体一抽,眼泪涌出:“外公...外公你怎么了?”
他抓着时杉的胳膊摇晃,嘴里不停地说着“外公你怎么了”,声音越来越大。苏阳猛地推开他,大声呵斥道:“不要晃,这样很危险!”
“外公!外公!”时屿嘶喊着还想上前,苏阳紧紧抱住他,被他挣扎的胳膊打到好几次。
“你他妈的...给我冷静点!”苏阳忍不住爆粗口。爷孙俩同时犯病,这可给苏阳折腾个够呛,穿在里面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陈致远拿着找到的药物匆匆赶来,苏阳把时屿扔给他,自己则是继续去抢救。
恰好此时急救人员也赶到,拯救了混乱的现场。
“患者78岁老年男性,约8分钟前在演讲中突发胸前区压榨性疼痛后意识丧失,现场判断无自主呼吸及大动脉搏动,立即开始CPR,家属提供有冠心病史。这是他的随身药品...”
苏阳脱下卫衣,擦着汗,向急救医生汇报刚刚的情况,医生边记录边点头。
时杉被平稳移上救护车,苏阳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时屿结束狂暴阶段,乖乖地坐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阳过去拍了一下他:“走吧,去医院了。”
时屿茫然抬头,突然伸手抱住他,声音颤抖:“好可怕,好可怕...”
苏阳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会好起来的。”
简单准备后,苏阳和时屿去了医院。时屿是直系亲属,需要全程陪护。
送两个孩子上车后,陈致远留下来收拾现场。他合上钢琴盖,拿起上面的谱子。
那是改编成双钢琴的D小调钢琴协奏曲。谱子是手写的,纸张已有些年头,不是复制品而是原稿。在改编者的署名处,并排写着两个名字:Wan Shi,Yu Lin。
陈致远看着那份谱子,眼中掠过回忆的微光。他用手指轻轻拂过署名处,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将谱子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