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绿眼怪 3 ...
-
屿和婉。两个字都很熟悉。
时屿坐在琴凳上，垂眼看着那条钢琴腿。
“这些字应该不是你刻的吧？”苏阳问道。以他对时屿的了解，时屿是不可能在钢琴上做刻字这种事情的。
“不是。”
“我想也不可能。但这上面写的‘屿’和‘婉’，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呢？这个‘屿’，指的是你吗？”
“不是。”
“那是谁呀？”
“是我爸爸。”
苏阳诧异地抬头看向时屿。时屿眼底的那些阴暗情绪迅速离场，但最终还是留下尾巴，被苏阳看在眼里。
“你爸爸？”苏阳问道。这是他第一次听时屿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主动提到“爸爸”两个字。
“嗯。”
“你爸爸也叫‘屿’？”苏阳问道。
“嗯。”
“他和你的名字一样唉。那他姓什么？”
“姓林。”
林屿。这是时屿爸爸的名字。
“那‘婉’就是你妈妈，对吗？”
“对。”
“既然不是你刻的字，那这架钢琴...”
“幼稚。”
时屿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表情凝固起来。
苏阳一愣：“什么？”
“在钢琴上刻字，真是幼稚。”
时屿漠然地看向别处，嘴里反复念叨：真是幼稚。他念叨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苏阳还半跪在地上，急忙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地灰，把他抱到腿上。
“学长，我要去上课了。”时屿亲吻苏阳，暖意回归到他的眼底。
苏阳意识到他在回避这个话题，于是也没继续问下去。他环住时屿的胳膊，将刚刚的些许不安埋藏到静谧的吻中。
------
对于钢琴专业学生来说，练习双钢琴是很有价值的视角切换。独奏时，需要倾听的是自己演奏的和声与线条，而双钢琴所要求倾听的是交响性织体，这样的听觉训练能极大地提升对音色层次的敏感度。在准备大型协奏曲的过程中，双钢琴练习是很好的过渡性舞台体验。
苏阳坐在图书馆的一角，戴个耳机盯着电脑。他看的是时屿和小敏上学期的双钢琴作业，大概是现场的观众拍摄的野生视频，播放量还挺高。
两人演奏的是舒伯特的《未完成交响曲》。双钢琴版是陈致远和学生们一起改的，他根据时屿和小敏的演奏特点，充分地让两人发挥各自的优点，共同诠释这首浪漫主义早期交响乐作品。
小敏的演奏非常洒脱，每一次落键都是自信且充满张力；时屿则是严谨内敛，克制的情绪中暗涌着澎拜的能量。他目光深邃，肢体动作冷静优雅，坐在旁边的女生起来翻谱时，他还会向她轻轻点头致谢，矜贵又礼貌。
弹奏完毕，小敏和时屿站在舞台上致谢。两人拿着花，跟着摄像老师的手势站在钢琴前面。两人额头上都是汗，时屿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避开镜头，而小敏则是开心地笑着，手还搭上了时屿的肩。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要好的搭档，谁能想到小敏私底下天天骂时屿有病呢。
谢幕后，在观众们的掌声下，两人又来了一曲莫扎特《土耳其进行曲》的四手联弹作为安可。和双钢琴不一样，四手联弹是坐在同一架钢琴前，演奏者之间挨得很近，有时候手还会交叉、重叠在一起。两人配合十分默契，小敏非常放松自在，时屿的嘴边也挂着淡淡的微笑。
俊男靓女好不养眼，飘过去的弹幕都磕起了CP。
还说别人中央空调，自己还不是一样。苏阳皱着眉头，心里酸得像是喝了半瓶白醋。乐曲还没有结束，他就已经看不下去了，关掉网页，把耳机扔到一边。
“诶？阿谦学长？”
就在这时，苏阳忽然发现阿谦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旁边。他笑眯眯的，手指着苏阳的电脑：“这么投入呢，喜欢听古典乐？”他靠近过来，“还是喜欢演奏古典乐的人？”
苏阳下意识地把身体挪远：“我随便看看。”
阿谦又靠得更近：“随便看看，还这么认真？”
那刻意的笑容让苏阳感到有些不适。他觉得周围很多人都在看他，于是戴上帽子，拿着水杯出去透气。
时间正值期中考试，阅览室颇有人气。门口徘徊着找位置的学上，他们像土拨鼠一样探着头，试图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中寻找空位。
“我靠我靠，那不是那谁吗？”
“谁啊？”
“就那个，外语系的，死gay，伪娘。”
“我去，还真是！”
接水回去的路上，苏阳听到阅览室门口两名男生在聊天。他们目光看向的正是阿谦。
“咋啦，想进去认识一下？”
“滚，别让我吐你身上。”
“你刷人家视频时候不是挺爱看的吗？”
“那他妈的谁能知道那是假胸啊？看了半天，结果告诉我不是上面有，而是下面有。呕。”
“说不定还比你大呢。”
两个男生发出猥琐的笑声。苏阳快速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阿谦坐在他旁边刷手机，他好像还涂了唇膏，嘴上亮晶晶的。
苏阳之前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往这里看，那并不是他的错觉。那些人瞥看阿谦，脸上的表情和窃窃私语的神态都和门口那两个男生一模一样。
阿谦一脸坦然，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他见苏阳回来，又是一脸笑盈盈：“晚上有空吗？一起去吃个夜宵？”
阿谦的娃娃脸看起来很乖顺，但是耳骨上的银色耳钉又是那么叛逆不羁。苏阳拉低帽檐，笑着摇头：“不去了，我有约了。”
阿谦嘟起嘴：“有约？和谁啊？对象？”
苏阳似笑非笑地点头。
从图书馆出来，他骑着小电驴来到活动中心。他其实并没有和谁约好，只是单纯不想跟阿谦吃饭。现在还有点时间，他打算去舞社活动一下筋骨。
“苏阳！”
“苏阳学长！”
“小苏，来啦！”
和社员们打完招呼，苏阳在镜子前简单热身。这学期他的Urban小队打算排一些复古风的东西，也当是为他在新校区最后一次社团汇演做个好的收尾。
路远最近不怎么来舞社。她就快要毕业了，忙着准备答辩，未来往哪里走还是个不定数。三社合作的节目据说是得了个第二名，奖状还没拿到，但华导已经在琢磨下一场更大的比赛了。
时屿打来的视频电话，苏阳马上接起，屏幕里时屿的脸有些卡顿。
“学长，还没回宿舍吗？”
“没呢，来社里跳一会儿再走。你呢，在干什么？”
“吃饭。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怎么吃这么晚啊？”
“彩排结束晚了，才吃上。你吃晚饭了吗？”
“我当然吃了，而且还吃超多，哼哼...”
没什么新鲜话题，但就是令人安心。
“学弟，我想你了。”苏阳说道。这时小敏忽然出现在时屿的镜头里，和他掰扯起来。
“侬了嗨此地做啥？快点进去呀，老师要讲明朝排练个事体了（你在这干什么？快进去啊，老师要讲明天排练的事情了）。”
“让伊发勒群里（让他发在群里）。”
“发勒群里厢有啥用啦，侬又勿看个（发群里有什么用，你又不看）...唉？这不是苏阳学长吗？嗨~~”
小敏看到时屿手机里的苏阳，向他用力招手。苏阳微笑着，与她问好。她拉着时屿走回饭店，再次向苏阳承诺回来一定安排四人行。时屿依依不舍地看着屏幕，苏阳笑着结束通话。
看到小敏和时屿自然衔接方言的样子，苏阳心里又是一阵酸。
小敏和时屿在小时候就认识，这是苏阳不久前才知道的事情。专业音乐的圈子本就不大，业内大佬来回来去就那么几个人，老师们带学生都是从小挑苗子，且非常讲究师承内推，学生之间相互认识也不稀奇。
小敏的母亲是舞蹈老师，父亲是沪剧演员，也算是个艺术家庭。她最早学芭蕾，后来入了钢琴的坑，托着一层层关系介绍道陈致远那里。陈致远算是她的启蒙老师，带她入门后就托给了别的老师，然后自己就出国深造去了。本以为他就在国外待着了，结果后来又回国了，于是小敏又联系上他，最终考到了这所学校，延续师徒身份。
“唉哟，其实吧，他就应该待在国外。回来干嘛呢，连个像样的琴房都没有，搞得这么憋屈。”
小敏曾浅浅提到过这么一嘴。陈致远本来在国外发展得很好，有名校聘请他去工作，然而他却毅然选择回国。
他曾和苏阳说，是因为对这里有感情，但苏阳却觉得，他回来就是为了时屿。
上大学前，时屿多数时间都在国外生活。他没有爸爸，妈妈似乎身体不怎么好，外公外婆年纪也大了，他对外人戒心又很重，所以一直是陈致远在照顾他。他并不是时屿最早的老师，与时家的渊源是作为时杉的学生。时屿习惯性地喊他“陈叔叔”，对待他也不像对待老师那样毕恭毕敬，这在外人看来就是不把自己的老师放在眼里。
这些事情苏阳都是听陈致远讲的。那天陈致远去校医院开药，刚好碰到下课的苏阳。他请苏阳吃了顿饭，边吃边聊起时屿小时候的事情。按照他的话，时屿原本应该继续在国外读书，但因精神问题无法获得入学许可。家里想要找点门道拿到许可，而时屿却突然决定回国参加高考，这完全出乎陈致远的意料。
“没想到他还真说到做到。回来读两年高中，最后还顺利过了文化考。可真有他的。”陈致远如是说道。
虽然苏阳很想问他关于时屿父母的情况，但觉得有些鲁莽，所以也没问出口。陈致远对苏阳和时屿的关系非常宽容，他在知道时屿留下那栋别墅后，还叮嘱他要多放一些苏阳喜欢的东西在里面。
比起师徒，陈致远和时屿的关系更像是父子。苏阳甚至真的怀疑过这一点，但也仅限于怀疑。
苏阳练习着手臂wave，将自己已知的所有关于时屿家庭的信息串连到一起。他觉得自己很像个八卦别人家事的老大爷，但又忍不住想知道时屿的童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舞社的门被推开，扎着马尾的高个子男生映入镜子。
“楠哥？”
这是他开学之后第一次见到周申楠，许颜希倒是在大课上见到过好几次。
“没地方去了，来你们这儿求收留，哈哈。没打扰你们吧？”周申楠温温地笑着，说话不急不慢的。
“没有没有。楠哥，你坐这儿。”苏阳给他搬个椅子，“怎么会没地方去了呢？”
“本想去吉他社打个酱油，结果忘带钥匙了，里面还没人，哈哈，囧。苏阳，你衣服配色不错，哪买的？”
“别人送的。”
时屿送的。苏阳心里甜滋滋。
周申楠：“那这人很有诚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