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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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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翟府。
无论你是从外围观瞧还是深居其中,你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座非常豪华的大宅。
“老子以后也要住那样的院子!”
邱老七总是对周围的人这么说。
他的嗓门很大,连他自己都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去最热闹的地方叫卖唱戏,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去要饭。
他每天要饭的时候都喜欢待在翟府门前,一直盯着翟府的人进进出出。
“老子以后也要穿最厚的衣服,住最大的房子,睡最暖的床!”
邱老七没有什么文化,更不懂什么礼貌,说话总离不了那么几个脏字。
邱老七又开始在家里演讲起了他的梦想。
他所谓的家,不过是一断壁残恒的一角,这里的地下永远冰冷潮湿。
他手底下的一群小乞丐都拥护着他,因为邱老七今天要到饭钱让这群小乞丐都吃上了美味的食物。
“这是什么味道?”小牛头问道。
小牛头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不过他并没有和牛一样的头,也不会有牛一样的角。
但他一旦犟起来牛也比过不他。
另一个小乞丐没有理会他,只是一味地抓起食物吞下去。
他们不像是在进食,完全是在往自己的胃里塞食物。
他们也的确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只有野兽才会为了饱腹去奔波,去拼命。
人到底不是野兽,为什么总有人会过着和野兽一样的命运?
“该睡觉了。”邱老七又扯开了嗓门。
他们睡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的野草晒干后堆成的草垫。
因为邱老七一点手艺活也不会。
“明天能要到多少钱呢?”
这是邱老七每天晚上都要想的问题。
他每天的生活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再不断重复着上一天的生活,无论上一天是笑,是哭,是怒,是忧。
看着这群熟睡的孩子,邱老七心中又有了活力。
人本就有活着的权力,人也应该有享受幸福的权力。
邱老七准备又去翟府门前碰碰运气。
可惜他的运气向来不好。
火。
火烧得很旺。
邱老七第一次觉得原来火焰不全是温暖的,它也有狰狞的一面。
这种狰狞足以毁灭一切。
所以他看了一两年的翟府就这样毁灭了。
2
辰时末,日更盛。
太阳照耀在整座恒峰城中,这个世界到底是拥有光明的。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了。
虽然三起惨案接连发生,但也不足以让久居于此的人们离开。
翟府,已然萧条,曾经的赤凤、碧林、白鹤、墨龙,如今全已看不清模样。
只有一片火烧烟熏后的黑暗。
这是一种光明无法照亮的黑暗。
翟府门前算不上热闹,除开几个看门的差役,就只剩下了一个叫骂的乞丐。
这个乞丐似乎把世界上骂人的话都用尽了。
但偏偏当你认为他的话快用尽时,他的口中又能出现新的骂词。
“老七,你又来了,都告诉过你目前这里还不能进。”
顾无笑从很远处就听见了邱老七的骂声,可惜他自己的声音只有走近后邱老七才能听见。
邱老七终于停下了,扭头看向顾无笑,发现他今天还多带了两个跟班,于是他把嗓门拉得更大了:“这里有没有人住?”
顾无笑无奈地摇头:“没有。”
邱老七又问:“为什么没有?”
“因为……”
顾无笑话还没说完,就被邱老七打断了,这次邱老七的嗓门更大了。
他接着用手指向身后的翟府:“因为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废墟!”
邱老七接着挥舞着双手:“不允许乞丐住废墟,你们到底讲不讲理!”
明明是邱老七不讲理,到头来他却责怪别人不讲理。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讲理的碰上不讲理的。
顾无笑还是在试图劝说,能减少冲突永远是他先考虑的:“可你一直骂街也的确解决不了问题。”
邱老七眼中似有了火光:“不错,老子准备骂半个时辰。”
“所以你已经骂了半个时辰?”
“不!”邱老七否定道:“老子骂完半个时辰觉得不够解恨,所以又骂了半个时辰!”
邱老七气愤的模样,似乎能吓住眼前的三人。
但他其实自己并不气愤,他也并不凶恶,他甚至比其他人更明白自己不讲理。
但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作出改变。
邱老七没有看见他想看见的害怕,他只看见笑。
亲和的笑。
邱老七受过很多的嘲笑,但他明白这人的笑绝对不是嘲笑。
顾无笑回头看着尚天,问道:“你笑什么?”
尚天眼神撇了撇古春秋:“我在笑他。”
顾无笑甚是不解:“笑他?”
尚天点点头,像是憋不住笑一般:“对。”
邱老七傻了。
顾无笑也傻了:“无缘无故你为什么要笑他了?”
尚天十分不屑,道:“春秋,你先前不是说过要施舍这位乞丐点钱吗?怎么到了跟前反而连话都不说了?”
古春秋没有说话,他甚至一点动作都没有,比以往更拘谨。
顾无笑一脸茫然:“古公子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古春秋也的确没有说过这话。
他明明很尚天走得很近,但他们之间话语却少得可怜。
这是顾无笑一直疑惑的一点。
古春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掏出一袋银子轻轻递给尚天。
尚天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银子,一边指着翟府:“你是不是想住那里?”
“是。”
邱老七回答着尚天,但他的眼睛却离不开那袋银子。
尚天将银子塞在邱老七手中:“我现在告诉你,对于你来说,这袋银子比你身后的废墟更重要。”
邱老七点点头:“当然更重要!”
“重要的东西往往是人们需求的东西,投。”
“我的确非常需要这个。”邱老七现在突然变得有礼貌了。
“既然你已经得到了自己需求的东西,那你应该干嘛?”
“离开!”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了?”
于是邱老七就真的走了。
“今天又可以让小杂种们吃饱了。”
这是邱老七第一时间想的。
“一定是老子吓住了他们。”
这是邱老七第二时间想的。
小牛头来了,他当然没有牛的头,也没有牛的角。
但他却比牛还犟。
邱老七手搭在小牛头头上:“小牛头,我带你去过的那家酒馆有多远?”
小牛头推开了邱老七的手:“我不要当小牛头!我要做大牛头!”
小牛头真的很犟。
邱老七笑了语气里尽是慈爱:“好好,大牛头,您先回答我的问题可以吗?”
小牛头挠挠脑袋:“起码要走上个大半天。”
邱老七问道:“你怕不怕走那么久?”
“不怕。”小牛头一旦犟起来很多大人也比不了他:“我永远也不怕!”
“好!”
邱老七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两颗碎银子:“好,你拿一颗银子现在去我上次带你去的酒馆买酒,另一颗你就自己留着,记住千万别和别人说。”
邱老七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别人听见似的。
“好,我记住了。”
小牛头也把声音压得很低。
小牛头速度不是很快,但他跑起来一定是用了全力的。
邱老七欣慰地望着离去的孩子,又看了看手中的银子。
这好几日的伙食都有着落了。
不必再为饥饿而发愁了。
于是他准备回去了,回到他的那个“家”。
3
“这人倒是可爱。”
尚天扭头看着走远的邱老七。
“哦?”
古春秋也扭头了,但目光从来没有望向邱老七离开的方向。
顾无笑只是摇头:“尚兄,你如此这般纵容他人,要他占了便宜,下一次,他便还会这么做,再下次就会有更多人这么多,而且,这人也看不出可爱来。”
“那是再下一次的事。”尚天接着说道:“只要你认真观察这个世界,那么你总会发现可爱的地方,美好的地方,你就能明白,这个世界是值得去爱的。”
顾无笑目光中似有无奈,似有悲伤:“我以前看这个世界也可爱的。”
“那么现在了?”
“现在?”
顾无笑总算笑了,可他的笑却和尚天的笑不同:“现在每天我看这个世界都是数不清的公事,判不尽的案件和处理不完的人情!”
“你知道为什么吗?”
古春秋总算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的容貌更清冷。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无笑,因为你不是尚天!”
再清冷的话也是有感情的,有温度的。
有的人总是会把感情藏在冷漠之中。
古春秋接着说道:“我可以这么告诉你,尚天所受过的苦,流过的血是你的一百倍。”
古春秋的目光突然低下,离开了尚天:“但他却依然爱这个世界,比任何人都爱。”
这话实有几分的怯耻。
尚天却突然否认道:“不,这个世界倒也有不可爱的。”
古春秋抬头问道:“什么?”
尚天的目光与古春秋似乎连在了一起:“你。”
“我?”
“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笑,你比顾无笑还不笑”说着尚天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如果你笑一下我倒会勉强觉得你可爱一下。”
古春秋依旧没有笑:“因为我要面对比顾无笑更繁多的公事,更复杂的人情,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人。”
“这个人是我吗?”尚天虽然是在问,但他知道,即使古春秋不回答他也能知道答案。
他们话中虽然都没离开顾无笑,但言语之内更离不开彼此。
一旁顾无笑:“?”
4
阳光始盛,有风。
风寒,日暖。
翟府。
这里以前有着欢愉的笑声和豪华的装修。
可现在这里却是一片的黑暗。
古春秋抚摸着烧焦的墙壁,不由感慨:“这里的修饰甚是华丽,但与各家大族相比却显得有些通俗了。”
顾无笑道:“翟青面一直是个有钱的人,所以他自己的房屋也一定要个有钱的模样。”
尚天蹲下了下去轻轻瞧了瞧地板:“我倒觉得这里以前一定有最暖的床,最可口的食物和最醇的酒。”
古春秋看着尚天那熟悉的动作,问道:“所以,现在你又在找酒?”
尚天敲了一块地板忽地又墙了另一块地板:“是的,这样的豪宅一定有最香的酒。”
古春秋轻叹一声:“莫要忘了你曾经为了挖酒在佝背老道门前挖了三十四个窟窿。”
顾无笑倒是从未听过这等事:“他居然在佝背老道门前挖了三十四个窟窿?”
“是的。”古春秋回答从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
“那是因为佝背老道门前的空地只够挖三十四个窟窿!”尚天抢答道,他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顾无笑看着敲着地板的尚天:“所以,你只是为了找酒来的?”
尚天每次敲地的动作都十分精准,甚至可以说是完美,而这时他依旧能回答他人的问题:“当然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秘密!”
“秘密?”顾无有过这种猜想,可惜一直碌碌无功。
“不错,秘密。如果说要去杀死与一个人相关的所有人,那么其目的只有一个,为了一个‘秘密’。”
尚天的手停下了,他的运气的确不错:“翟青面这个人的秘密似乎比我们相信的要多得多。”
说着,便轻运掌力,只手落地,这块地砖登时便化为尘埃。
地板下没有秘密。
地板下只有一个罐子。
5
尚天笑了:“当我想找酒的时候,我偏偏找不到酒,当我不想找秘密的时候,我偏偏找到了酒。”
尚天总是懂得如何取悦自己,因为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生活充满欢乐。
他轻轻剥开酒罐的封口,轻尝一口,似充满精神般:“好酒!”
“当真好酒?”
顾无笑问着,但他身体却没有移动。
古春秋却动了,也蹲了下来,蹲在尚天身旁,拿走酒罐饮了一口。
随后便一口喷出,放下罐子,擦了擦嘴:“这不是一坛老陈醋吗?”
尚天连连赞扬:“你舌头还真灵,这还真是一口老陈醋!”
古春秋没有理会尚天的赞扬,身体缓缓站起,只是默默抚摸着墙壁,他的指尖从墙上划过:“如这等小富人家,对奇珍异宝多有珍惜,所以,大都会请通晓奇门遁甲之士来设计机关暗巧。”
尚天放下罐子,站起身来补充道:“而秘密,通常更加昂贵,这是任何宝物都比不了的。”
顾无笑问道:“莫非古公子也学过奇门秒法?”
古春秋只是点头。
镖。
好快的镖!
这镖就在古春秋点头的刹那飞来。
飞向古春秋的左手。
这是只粗糙的手,和他的右手一样粗糙。
可这只粗糙的手却比这镖还快!
镖在墙中,发出一阵龙吟。
古春秋尚天二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同一处地方,同一处黑暗。
这个人脸是黑的,身子也是黑的,就连瞳孔,仿佛也被黑暗包围。
这简直就是个漆黑的人。
“我们之间似乎不需要交流。”
尚天说着,他的剑不知何时落在了手中。
“所以也不需要开口。”
剑出鞘。
这把剑出鞘时似有寒风,寒风打在这个漆黑的人的脸上。
这个漆黑一般的人身体开始颤抖,他似乎有了恐惧。
这是种难以言表的恐惧,就连他逃跑后也很难描述这种恐惧。
“他逃跑的速度比他的镖还快。”尚天的剑又不知何时回了鞘:“这种人想要逃走恐怕很难有人追上他。”
顾无笑直到这人走后才了解大致情况:“这么说,他难道是射天的人?”
尚天道:“他是谁不重要,关键在于,他的目的是什么。”
机关声。
机关声从身后传来,就在刚刚古春秋的左手,镖的位置上。
一个小盒从墙上的龙口喷出。
飞鹰。
飞鹰雕刻的令牌就放在盒子中。
尚天沉默了,古春秋沉默了,顾无笑也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见过这块令牌。
这就是射天这个组织的飞鹰令。
难道翟青面也是射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