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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检查 “可以提前 ...

  •   阳光从枝桠间筛落,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谢清知是在一阵钝痛中醒来,太阳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后脑沉重得仿佛坠着铅块。他眯着眼,花了些时间才适应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明亮光线。

      他撑着床垫缓缓坐起身,丝质睡衣滑落肩头,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皮肤。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两下,克制而清晰。

      “请进。”谢清知哑声应道,以为是每日来照料的荣姨,并未抬眼,只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门被推开,脚步声却不同于往常的轻快。谢清知若有所觉地抬头,恰好撞进顾寒温深邃的眼眸里。男人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蜂蜜水,热气袅袅上升。

      “喝了。”顾寒温走近,声音比平日更低些,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谢清知有些意外,迟疑一瞬,还是微微倾身,就着他递到唇边的手喝了几口。水温恰到好处,甜润舒缓了喉间的干涩。他喝得有些急,几滴蜜水便顺着唇角滑落,淌过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睡衣领口。

      他自下而上地望着顾寒温,长睫微垂,目光却一瞬不瞬。

      顾寒温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消失的水痕,眸色骤然转深,像不见底的潭。“快点喝,”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了几分,“喝完去洗漱,吃早餐。”

      谢清知顺从地点头,将剩下的蜂蜜水慢慢饮尽。杯中见底,他才掀开薄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浴室。

      听着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顾寒温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去餐厅,而是拿着早已备好的一套干净衣物,径直走进了走廊另一端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理分明的背脊,顾寒温闭着眼,任由水珠沿着紧绷的线条滚落。然而某些画面却挥之不去:某人沾着水渍的脖颈,茫然又专注的眼神,毫无防备靠近的姿态……他喉结滚动,终于抬手,关掉了水流。

      浴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未散的水汽氤氲。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呼唤,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却像羽毛般搔刮过耳膜:“顾寒温。”

      他动作猛地一顿,随即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门外再无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错觉。他绷紧下颌线,沉默在蒸汽弥漫的空间里蔓延。

      半晌,他终于重新打开花洒,冷水兜头淋下,试图浇熄那簇不受控的火。水声哗然,掩盖了其他所有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顾寒温已换上熨帖的衬衫与长裤,发梢还滴着水。一开门,他却看见谢清知就蹲在门口。

      青年穿着那身带着猫耳帽的浅灰色绒睡衣,蜷成小小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正仰头静静看他,不知已等了多久。顾寒温眼皮倏地一跳。

      “你为什么洗澡?”谢清知问,声音很轻。

      顾寒温面色平静无波,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出汗了。”

      “哦。”谢清知点点头,没再追问,却依旧蹲着不动,只朝他伸出双臂,是一个全然依赖、等待被抱起的姿势。

      顾寒温凝眸看他片刻,终是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将人抱了起来。谢清知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窝,带着清浅的呼吸。

      走向餐桌,桌上已摆好三菜一汤:清炒时蔬透着翠色,煎蛋边缘微酥,笋片汤热气袅袅。谢清知看得一怔,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早上……吃得这么丰盛?”

      “嗯哼,”顾寒温将他安置在椅中,眼里浮起笑意,“因为有人要来。”

      话音未落,敲门声便响起了。顾寒温起身去应门,谢清知听见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清知?谢清知?”

      林觉枝的声音清亮如晨鸟,他几乎是冲进门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最后定格在餐桌旁。只一瞬,他已到了谢清知身边,手一会儿搭在他肩上,一会儿轻捏他的脸,动作熟稔。

      “你怎么会在这儿?昨晚干什么了,眼睛肿成这样?”林觉枝的视线在谢清知脸上仔细逡巡,忽然转头看向顾寒温,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顾大少,该不会是你欺负我们清知了吧?”

      顾寒温端着牛奶走过来,步履从容:“昨晚哭过,肿只消了一点。他要吃早餐,自然在这儿。”他将温热的牛奶放在谢清知手边,抬眼问道:“青榆他们呢?”

      “大小姐嫌路远,正和她那位大律师享受二人早餐呢。温晦然在停车,马上到。”

      顾寒温点点头,在谢清知身旁坐下,“坐吧。”

      谢清知安静地喝着牛奶,林觉枝在他对面落座。没过一会儿,温晦然也到了,带着一身晨露的清新气息。四人围坐桌边,聊起近况:林氏的新项目,温家的海外投资。话题轻松流转,像餐桌上方那缕阳光般自然。

      谢清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才轻声应几句。他吃得不多,那片煎蛋只咬了两口,笋汤倒是喝了大半。

      早餐将尽时,林觉枝朝顾寒温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离餐桌有段距离,却又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清知的情况……”林觉枝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投向远处坐在桌边、正用指尖轻划杯沿的谢清知,“重度抑郁,今天得去拿药。但他那个性子你知道的,”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他会死命撒娇,耍赖,找各种理由不去。你千万别心软,一定得带他去。”

      顾寒温静静听着,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平时吃药也得看着,一定要确认他咽下去了才能离开,这小子可会藏药了,”林觉枝继续说,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也要小心他……伤害自己。虽然最近有过一次,医生说不短期内不会重复,但还是要防着。别让他受刺激,总之,”他转过头,直视顾寒温的眼睛,“看好他。”

      顾寒温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坐在晨光中的身影。

      林觉枝的表情忽然轻松了些,甚至带上了调侃:“我和温晦然这几个月都不在国内,准备去冰岛待一阵。青榆小姐的行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拍了拍顾寒温的肩,“好好享受你们的‘二人世界’。”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懂我意思”,顾寒温了然勾唇:“云海府项目,后续我会帮你跟进。”

      林觉枝笑了,转身回到餐桌,拉起温晦然:“走了走了,不打扰某些人的清晨时光。”

      送走两人,屋内忽然安静下来。谢清知已挪到沙发边的羊毛毯上,抱着双膝,小口吃着温晦然切好的西瓜。红瓤衬得他手指愈发白皙。

      顾寒温走近,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去换衣服,等会儿出门,好不好?”

      谢清知想了片刻,点点头,起身朝衣帽间走去。顾寒温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衣帽间里,浅色系的衣服整齐排列。谢清知的衣物大多柔软,以针织和棉麻为主,几乎都是长袖,即使盛夏也是如此。他在一排衣服前站定,指尖抚过一件浅棕色针织开衫,又取下件白衬衫,在镜前比了比,最后从里侧拿出条黑色阔腿裤。

      顾寒温倚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谢清知换衣时,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秋叶轻语。

      当谢清知从里间走出,站在镜前时,顾寒温眸色深了深。浅棕与白的搭配衬得他肤色愈加净透,黑色阔腿裤显得腰肢纤细,整个人像一幅淡彩水粉画,温柔而易碎。

      顾寒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手掌轻轻搭上那截细腰,下巴搁在他肩上。镜中,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谢清知能清晰感受到腰间手掌的温度,以及顾寒温呼吸喷洒在耳畔的微痒。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接着是脸颊,像被霞光渐染的云。

      顾寒温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红的脸,故意侧过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压得低沉含笑:“我们的大画家,今天穿得这么好看?”

      谢清知侧过脸,不敢再看镜子,手却不自觉覆上顾寒温的手背,声音细若蚊蚋:“别闹了,顾寒温……”

      顾寒温轻笑一声,松开了手,退后半步:“准备出门吧。”

      谢清知点点头,在镜前整理了下头发,戴上那对常戴的银色耳钉,在他耳际闪着微光。他走到玄关穿好鞋,安静等着。顾寒温上楼换了件黑色T恤,拿上车钥匙,两人一同出门。

      车内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顾寒温调好温度,侧身看向副驾驶座:“清知,我们去医院拿药?”

      谢清知点点头,手指却下意识攥紧了安全带。顾寒温余光瞥见这细微动作,没说什么,只是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去医院的路上,谢清知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偶尔滑动,目光却是散的。顾寒温一边开车,一边分神注意着他。

      “在看什么?”等红灯时,顾寒温轻声问。

      谢清知没有回答,只是沉默。顾寒温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前方路况,没再追问。

      医院停车场里,顾寒温停好车,绕到副驾驶开门。谢清知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解开安全带,下车时脚步有些虚浮。

      心理科在五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谢清知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几乎是被顾寒温轻轻揽着肩带进诊室的。

      池夏医生已在等候。他是位十分年轻的医生,戴一副细边眼镜,是林觉枝介绍给谢清知的主治医生,也是少数能让谢清知相对放松的专业人士。

      “清知来啦。”池夏的声音亲切自然,像招呼老朋友。

      谢清知轻声应了句,径直在就诊椅上坐下:“快点开始吧。”

      池夏不恼,如常进行各项检查。他查看谢清知手腕上那道已结痂的伤痕时,动作格外轻柔。检查完毕,他温和地说:“最近状态还算稳定,家属多注意情绪波动,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她看向谢清知,“药还是要按时吃。”

      谢清知点点头。

      池夏的目光忽然停在他唇上:“你的嘴角怎么了?”

      谢清知下意识抬手触碰,一阵刺痛传来。池夏递过一面小镜子,镜中,他下唇内侧有一处细小裂口,微微红肿。

      “这是……”谢清知刚开口,顾寒温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池医生,问题不必问得这么细吧。”

      “只是关心患者,”池夏微笑,“况且我和清知也是朋友。”

      “检查完了吗?”顾寒温看向谢清知。

      谢清知再次点头。池夏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药单递过去,目送两人离开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回程车上,气氛比去时更沉默。顾寒温问他想吃什么,谢清知只答“都可以”。顾寒温想了想,方向盘一转,开回了家。

      到家后,顾寒温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他取出排骨,决定做份糖醋排骨——谢清知少有的、会多吃几口的菜。

      浴室传来水声。谢清知站在淋浴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蒸汽逐渐弥漫,镜面蒙上白雾。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又是长袖长裤,浅灰色棉质,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

      他站在雾蒙蒙的镜前,望着镜中模糊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拿起吹风机。

      嗡嗡声响起时,顾寒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掌轻轻覆上谢清知握着吹风机的手,那纤细的手腕在他掌中微微一颤。

      谢清知身体僵了一瞬,抬眼看向镜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模糊身影,手指渐渐松开。顾寒温接过吹风机,指尖温柔地穿梭在湿润的发间。两人靠得很近,近到顾寒温能闻见谢清知发间淡淡的茉莉香——那是他惯用的洗发水味道。

      “好了,去吃饭吧。我去冲个澡。”

      谢清知点点头。顾寒温放好吹风机,刚转身要走,却觉衣角被轻轻扯住。回头,见谢清知欲言又止地站在那里,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顾寒温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想说什么?”

      谢清知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可以亲你一下吗?”

      顾寒温微微一愣,随即直起身,唇角扬起:“是在要奖励吗?可以是可以,但得等你吃完饭。”

      谢清知眼中闪过明显的失落,快得几乎抓不住,却被顾寒温精准捕捉。他俯身,在谢清知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一触即离。

      “不过你今天很听话,”顾寒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以提前预支一点。”

      那点失落瞬间被点亮。谢清知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夜空中忽然划过的星子。他脚步轻快地走向餐厅,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顾寒温站在楼梯口,望着他开心的背影,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才转身上楼洗澡。

      谢清知坐在餐桌前,今天的糖醋排骨酸甜适中,他难得吃了小半碗饭。顾寒温洗完澡下楼时,他刚放下筷子,正看着手机,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

      “吃完了?”

      “嗯。”

      谢清知关掉手机,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顾寒温,像等待奖励的孩子。顾寒温却径直走向餐桌,开始收拾碗碟。

      “先去沙发坐着。”

      谢清知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但还是听话地去了。他蜷在沙发边的羊毛毯上,抱起一只小猫玩偶。那是去年生日时温晦然送的,软绵绵一团窝在怀里。

      顾寒温收拾完厨房,走到沙发旁。谢清知正用指尖轻抚玩偶的耳朵,神情专注得像个孩子。

      “清知。”

      “嗯?”谢清知抬眼。

      “和你商量件事。”

      “什么?”

      “搬回我国内的公寓,好不好?”

      谢清知歪了歪头:“是准备接我回家吗?可是……很麻烦。”话虽这么说,但谢清知的眼睛却亮亮的。

      “我有办法。有些东西可能带不走,你明天收拾一下最重要的物品,我安排人来整理。”顾寒温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明天我得出门处理些事情,一整天都不在,你自己可以吗?”

      谢清知认真想了想,点点头,随即又问:“那……现在可以亲了吗?”

      顾寒温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连人带玩偶一起抱起。谢清知将脸埋在他颈窝。

      顾寒温依然沉默,抱着他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沿。谢清知坐在床边,顾寒温站在他双腿之间,手指轻抬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然后,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试探,像询问。谢清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又慢慢松开,攀上顾寒温的肩。

      吻渐渐加深。

      当顾寒温终于退开些许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谢清知的眼角泛着红,不知是缺氧还是别的什么。

      “睡吧,”顾寒温拇指轻轻擦过他唇角,“明天开始,我们住一起。”

      谢清知点点头,躺进被子里,看着顾寒温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光晕。他闭上眼睛,感觉床的另一侧微微下沉,一个温暖的躯体靠近,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而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暂时找到了栖身之所——至少今夜,他们不再孤独。

      顾寒温听着怀中人逐渐均匀的呼吸,在黑暗中睁着眼,林觉枝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收紧了手臂,将谢清知搂得更紧些。

      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药得吃,医生得看,伤疤会慢慢愈合——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但至少,他们可以学着与它们共存。

      而此刻,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轻轻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像一层柔软的纱,暂时遮盖了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伤痕。

      6月22日 晴

      今天很开心,有人要接我回家了。

      6月22日 晴

      记住林觉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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