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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白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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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对着阴影凝成的镜子又看了两眼,心里琢磨着:这张脸嘛……说不上好看,但也不至于丑得让人反胃,就是怪抽象的,不过算了,反正白纱一遮,谁也瞧不见,该拿的东西都到手了,也不亏。
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慵懒陷在兽皮椅中的身影,最重要的事,可还没问清楚呢。
“说起来。”亓官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你知道诏华……现在具体在哪儿吗?”
阁主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闻言,那无脸面具似乎转向他,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困倦:“这个问题……也算一次交易哦。”
亓官立刻撇了撇嘴,嘀咕道:“薅羊毛也不能光逮着一只羊薅吧?我这脸都给你了!”
白烛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哦?那你现在……还能拿我怎么办呢?”
亓官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一时语塞。
也是,在这地方,规则是人家定的,他眼珠转了转,换了个问题,带着点试探的好奇:“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总得有个称呼吧?”
白烛似乎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片刻后,他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平缓:“白烛。”
“白烛?”亓官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奇怪,听起来不像真名,他忍不住追问:“这名字……有什么由来吗?”
“这并非我的真名。”白烛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的资历尚浅,见识过的天地还不够广阔,待你将来走遍四界,历经足够多的岁月与故事,或许……自然而然便能知晓我的真名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觉得有趣,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不妨告诉你,这茫茫世间,唯有一人知晓我真正的名字。”
“谁?”亓官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脱口而出。
白烛却又打了个哈欠,那慵懒的调子重新弥漫开来:“这嘛……那就又是一笔交易了,可惜,你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像是要拂去不存在的尘埃,“好了,回去吧。”
亓官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景象却骤然模糊扭曲,他只觉一阵轻微的晕眩,再定睛看时,人已站在了密言阁那扇漆黑的门外。
四周是“无言地”内朦胧的雾气和其他修士隐约的身影,仿佛刚才那漫长的经历只是一场幻觉。
他还有满腹疑问没问完呢!
亓官心头火起,伸手便去推那扇门。
门应手而开。
然而门后的景象,却与他不久前所经历的截然不同,通往楼上的螺旋木梯消失了,眼前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厅堂,摆着几个柜台。
几名同样穿着黑衣戴着无脸面具的侍者,正地接待着前来购买消息或是一些奇特法器的客人,厅堂光线正常,虽仍显安静,却已是寻常交易场所的模样。
斗笠边缘垂落的白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将他那张抽象空无的脸庞遮掩得严严实实。
亓官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厅内景象,心里顿时明白了。
白烛那家伙,若是不想见他,手头上有的是法子。
此刻这扇门后,恐怕已经是另一处“空间”或是寻常的接待点了,既然对方摆明了送客,自己再强求也无益,打听估计也打听不出什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和诸多疑惑,至少,拿到了诏华留下的东西,也算不虚此行。
不再犹豫,他转身,循着来时的方向,穿过朦胧的雾气,朝着“无言地”的出口走去。
手腕上,那圈极淡的白梅枝印记,在衣袖遮盖下闪着淡淡白光。
……
从无言地那片朦胧雾气中走出,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
亓官才觉得刚才那番经历有了些实感,阿禾正在入口外不远处焦急地张望,一见到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紧张和松了口气的表情。
“大人!您可算出来了!” 阿禾压低声音,急急道,“咱们快走吧!”
亓官隔着白纱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人迅速离开了这片依旧人流未散的区域,穿过几条街巷,回到了清源居。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阿禾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忙给亓官倒了杯热茶,脸上还残留着后怕:“大人,幸好您赶在子时前出来了!我在外面等着,听旁边几个也在等人的修士嘀咕,说这无言地古怪得很,若是子时之前没能出来,就会彻底迷失在里面,再也找不着出来的路……”
亓官在桌边坐下,闻言,抬手轻轻掀开了斗笠上垂落的白纱。
他倒觉得那迷失的传闻是假,白烛那里,时间与空间显然与外界不同。
然而,白纱掀开后,露出的却不是阿禾熟悉的,昳丽精致的少年容颜。
阿禾关切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亓官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下一秒,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惶:“大,大人?!您……您的脸?!这是…这是怎么了?!”那反应,简直比亓官本人还要激烈,仿佛遭受巨大打击的是他自己。
亓官端起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语气淡然:“没什么,不过是做了一笔交易,用样貌换了点更实在的东西,不必大惊小怪。”
“可,可是……” 阿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看着亓官如今那张……难以形容、只剩下模糊轮廓和空洞感的面容,心如刀绞,“大人您……您以前明明……” 他觉得自家大人那么好的一张脸,怎么就没了呢?
“阿禾。” 亓官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只是失去了样貌罢了,修为,性命,钱财,哪一样不比一张脸重要?”
在他心里,用一张注定会引来麻烦的皮囊,换来手腕上这截蕴含诏华气息的梅枝,还提升了修为,还有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法器,以及那件传送卷轴,简直是血赚,不,是赚爆了。
阿禾见亓官本人如此豁达,甚至浑不在意,满腔的悲伤和心疼堵在胸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宣泄,只能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抽噎着。
亓官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好了,别哭了,密言阁这一趟,算是去过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阿禾被问得一愣,他光顾着担心亓官了,哪里想过这个,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亓官自己也想了想。
回林栖界?不行,当初离开时说要带着诏华一起回去的,现在人还没找到。
去青萝界?想到那刺骨的风雪,他这具怕冷的人身就有点发怵,虽然有灵力傍身,但是他也实在不喜欢冬天。
玄水界其他地方?似乎也没什么明确目标。
“嗯。” 他沉吟道,“我们暂时先在这千机城住一段时间吧,这里消息灵通,也便于…休整。”
阿禾连忙点头,他现在是亓官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大人您饿了吗?我去叫人给您准备些晚膳吧?” 虽然知道自家大人好像不怎么需要吃东西,但他还是习惯性地问。
“不用了。” 亓官确实不需要,他挥了挥手,“你去休息吧,明日……我们去一趟彩衣阁。”
阿禾应下,又给亓官续了杯热茶,这才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亓官独自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圈微凉的梅枝印记,感受着其中与诏华同源的气息,在密言阁,白烛说曾有人找他做过有关于血脉交易的事情,他得去验证一下。
第二日,亓官依旧戴着那顶垂纱斗笠,带着阿禾前往城西的彩衣阁。
彩衣阁坐落在一片清幽的园林旁,楼阁精巧,门面雅致。
外面的侍卫通报后,两人被引至一处陈设清雅的偏厅,不多时,谢青衣款步而来,她今日一身浅碧色衣裙,妆容得体,笑意温婉:“莫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亓官隔着白纱,开门见山:“谢小姐,昨日我去无言地见到了阁主。”
谢青衣眸光微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了然:“原来如此,能得阁主亲自接见,公子果然非同一般,想必此行不虚?” 她语气平和,带着惯常的客套,并未深入追问细节。
“有些收获,也听闻了些奇闻。”亓官语气平淡,切入正题,“阁主提及,密言阁交易之物,不止消息,更其他…关于血脉交换之术”
“血脉”二字一出,厅内空气似有瞬间凝滞。
谢青衣面上笑容却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听一桩寻常轶事:“哦?阁主连这等经营范畴也与公子谈及了?看来公子与阁主相谈甚欢。”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亓官与白烛的“交情”而非交易内容本身,言辞圆滑,不露破绽。
亓官不接她的话茬,继续道:“他还举了一例,说曾有妖精以寿元为代价,换取血脉转化,彻底变为人族。”
谢青衣闻言,微微垂眸,用杯盖轻轻拨弄着盏中浮叶,动作从容。
片刻后,她抬起眼,笑容依旧温婉,眼底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密言阁能存世至今,自有其非凡手段,阁主所言,或许不虚。”
“毕竟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些人与事,超乎常理,不为世俗所容,却又真实存在。”
她话锋一转,看向亓官,语气带着关切与提醒:“只是,这等涉及本源逆转的秘事,往往牵涉极深,因果甚重,阁主肯告知公子,或许是觉得公子非常人,可担此闻,但公子既已听闻,还需慎思,有些秘闻,知晓便是一份因果,卷入其中,未必是福。”
这番话,既像是过来人的善意提醒,又像是在委婉地告诫亓官莫要深究,更莫要外传。
亓官听出了她言辞中的谨慎与划清界限的意味,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确凿答案,便顺着她的话道:“谢小姐说得是,我也只是偶然听闻,心中感慨罢了,此事关乎他人隐秘,自当谨言。”
噢~听懂了。
谢青衣微微一笑,显然满意于亓官的“识趣”顺势将话题引开:“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可是要继续在千机城寻医问药,还是另有行程?”
又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后,亓官便起身告辞,谢青衣亲自送至庭前,礼数周全。
离开彩衣阁,阿禾小声道:“大人,谢小姐说话…真是滴水不漏,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嗯。”亓官应了一声。
谢青衣的反应,虽未直接证实他的猜想,但那些交谈中的言语,已足以让亓官确信,白烛所言的血脉交易十有九真。
如今,三阶的他,在玄水也算金丹修士了,不知在之后的日子里,自己的修为又可以到达哪种让他惊喜的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