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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梦诏华 ...

  •   接下来的几日,亓官白日里或是带着阿禾在千机城内外闲逛,观察风土人情,打探些零碎消息,或是留在客栈静室,尝试用新得的法器辅助。

      引导那截白梅枝印记中蕴含的微弱却精纯的气息来温养自身经脉,巩固刚提升至三阶的修为,夜晚则如常歇息,心中却总存着一丝希冀。

      这夜,他沐浴完毕,躺上床榻,许是连日心神消耗,又或是冥冥中有所牵引,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梦境如水波漾开,亓官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屋舍简洁,以青竹为材,陈设朴素却透着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竹香与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气息,他似乎正坐在竹榻上。

      不等他细看,一道素白的身影便带着些微急促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诏华。

      他今日依旧是素衣白发,金色的眼眸在竹屋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温润剔透,与上次梦中相比,他脸色似乎红润了些,少了几分朦胧的虚幻感,多了几分鲜活生气。

      只是此刻,他眉心微蹙,目光一落在亓官脸上,便凝住了。

      “诏华?”亓官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迎上前,时隔多日,终于又在梦中得见,他眼中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诏华却未应他的呼唤,只是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亓官的脸庞。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金色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亓官如今那张失去具体五官轮廓的面容,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你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亓官反手握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紧紧攥住,不愿见他皱眉忧虑的模样,声音放得极柔,安抚道:“不碍事,不过是失了一副皮囊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说罢,他自己心中却也泛起一丝忐忑,看着诏华近在咫尺的金眸,忍不住低声问:“倒是……不知道我现在这模样,会不会惹你讨厌?诏华,你会觉得……我难看吗?”

      他面上平静,心底却在无声呐喊:不要啊,千万别觉得我难看。

      诏华闻言,温柔的笑容里混杂着心疼,眉头蹙得更紧了些:“怎么会……”

      他声音轻柔却坚定,“亓官,我怎么会觉得你难看?我……只是……”

      说着,他的眼眶竟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上来,凝聚成细小的泪珠,悄然滑落,“疼不疼?”

      那泪珠仿佛滴在亓官心尖,烫得他心口一缩,他连忙用指腹轻轻拭去诏华眼角的湿润,语气愈发温柔:“不疼,诏华,我不疼,真的。”

      他拉近两人距离,凝视着那双含泪的眼眸,问出此刻最想知道的问题:“诏华,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该如何才能找到你?”

      诏华却缓缓摇了摇头,泪水再次蓄满眼眶:“亓官……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我在何处,至少…现在不能。”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无奈和歉意。

      亓官心中微沉,但见诏华落泪,所有追问的急切都化作了心疼。

      他伸出双臂,轻轻将眼前人拥入怀中,叹息道:“没事,倘若你有难处,不说便不说了。”

      他将下颌轻轻搁在诏华肩头,嗅着他发间的淡香,低语恳求,“诏华,至少……在梦里,多来看看我,好吗?”

      诏华依偎在他怀里,没有出声答应,身体却微微放松了些。

      亓官侧过头,嘴唇轻轻印在诏华温热的脖颈上,感受到怀中身躯微微一颤。

      他收紧手臂,搂住那柔韧的腰身,换了个方式问:“那……至少给我一个提示吧,接下来,我该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点诱哄,手指在诏华腰间无意识地摩挲着,“怎么不说话?”

      他敏锐地感觉到,怀中人的耳垂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温度升高。

      “不要作弄我了……”诏华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羞赧,细若蚊蚋。

      亓官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

      不哭了,挺好,他喜欢看诏华这副模样。

      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时,诏华却稍稍推开他,抬起泪痕未干的臉,神色认真起来,双眸凝视着他,“亓官,你且等五年,五年之后,你便能……”

      话音未落,梦境骤然开始剧烈晃动至破碎。

      亓官猛地睁开眼。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晨晖透过窗纸,满室明亮。

      “……怎么又这样?”亓官拥着尚带余温的锦被,忍不住低声抱怨,语气里满是未尽兴的遗憾和不舍。

      他还想和诏华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多亲热亲热呢。

      不过,抱怨归抱怨,诏华最后那句话却清晰地印在了他心底。

      五年之后,你便能......

      便能怎样?见面?还是知晓真相?

      亓官坐起身,看着手腕上那圈安静的梅枝印记,心中渐渐有了思量,五年……虽然漫长,但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期限,一个可以期待的盼头。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三载。

      第一年冬,千机城物价虽昂,但对身家颇丰的亓官而言尚可承受。

      他在城东僻静处购置了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又添置了些必需的家具摆设,将谢青衣当初赔礼的那笔财富花去了十之二三,算是真正在此地安顿下来,有了个落脚生根之处。

      第二年开春,一个寻常午后,亓官撑着那柄素白的白昙伞在街上闲逛时,偶遇一位来自青萝界,游历至此的老医师。

      老者须发皆白,医术却精湛高妙,更难得的是性情豁达,两人于街边茶棚偶谈,竟颇为投契。

      之后数月,亓官常去老医师暂居之处请教,许是看他心性沉静,又身具草木精灵的天然亲和,老医师在寿元将尽,落叶归根之际,竟将自己毕生钻研的医道心得与一部珍贵药典倾囊相授。

      临别前,老医师拉着亓官的手,诚恳建议:“青没你天赋异禀,于医道一途颇有灵性,若欲深造,不妨往林栖界的平渊药谷求学。”

      亓官当时未置可否,只道会考虑。

      第三年,千机城传来喜讯。

      谢青衣与金无缺的婚期定了,喜帖也送了一份到亓官的宅邸,巧的是,他们大婚的正日,恰是亓官心中定下离开千机城,前往平渊药谷的日子。

      六月初四,黄道吉日,宜嫁娶。

      金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亓官依旧戴着那顶垂纱斗笠,带着已然褪去不少稚气,越发沉稳干练的阿禾,依约前来。

      侍女丹青引他们穿过喧闹的前院,来到谢青衣出嫁前的闺阁。

      推门而入,只见谢青衣端坐镜前,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妆容精致,平日里清雅的面容此刻美艳不可方物,光华夺目。

      她透过铜镜看到亓官进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透过红妆传来,少了些平日温婉,多了几分明艳:“我原以为,你不会来。”

      亓官将带来的贺礼放在桌上,声音透过白纱,平淡无波:“你知道我今天会走。”

      他相信谢青衣在千机城的耳目,必然知晓他的行程。

      谢青衣拿起一小盒胭脂,用指尖捻了少许,轻轻点在唇上,动作优雅。

      她没有否认,反而道:“这三年里,你不是深居简出,便是跟着那位青萝来的老先生四处行医施药,倒像个真正悬壶济世的大夫了,你来此最初想办的事……已经解决了?”

      她话中有话,指的是亓官寻找诏华之事。

      白纱遮掩了亓官的面容,谢青衣看不到他此刻有些微妙的神情,“我以为,自那日彩衣阁一别,你便不会再留意我的事情了。”

      亓官指的是当年他用从白烛处听来的血脉秘闻试探她的那天。

      谢青衣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唇色,闻言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依旧柔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有你这么一个变数长久留在此地,我如何能全然安心?”

      她顿了顿,似真似假地松了口气,“不过幸好,你如今要走了,往后,想必连觉也能睡得更踏实些。”

      亓官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后悔么?”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但谢青衣却瞬间懂了。

      她描画精致的眉毛都未动一下,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我从未后悔。”

      亓官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道:“那么,祝你们百年好合。”

      谢青衣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镜中亓官模糊的倒影,轻轻颔首,吐出四个字:“再也不见。”

      亓官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门外,并未等候多久的阿禾见他出来,立刻跟上,两人刚走出这处院落不远,便与一位身着大红喜服,面容英俊但气质却有些冷峻沉郁的男子擦肩而过——正是今日的新郎,金无缺。

      金无缺的目光在亓官身上那顶醒目的垂纱斗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脚步未停,朝着亓官来的方向,也是谢青衣所在闺阁的方向,快步而去。

      两人背向而行,再无交集。

      待走出金府大门,喧嚣被抛在身后,阿禾才低声禀报:“大人,行李车马都已备妥,在城外等候。”

      三年时光,阿禾个子长高了不少,脸庞褪去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青年的棱角,眼神更加机敏,行事也越发周全可靠。

      亓官“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走吧。”

      亓官带着阿禾,汇入街道上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渐行渐远。

      身后,金府的喜乐声隐隐传来,却已与他们无关,新的旅程,即将在林栖界的平渊药谷开始,而五年之约,还剩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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