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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狸奴解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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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和阿禾一进门,便被一个面容美艳、朱唇皓齿的女子迎上。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一层轻纱,怀中抱着一只通体玄黑,唯有四爪雪白的狸奴,狸奴一双碧绿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剔透,它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
“两位客人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解忧楼吧?”女子开口,声音婉转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亓官颔首,算是回应。
他心里却掠过一丝相当荒谬的念头:我挡着脸,你怎么知道我面生?难不成这人有什么透视眼?
亓官将这无稽的想法挥开,顺着对方的话问道:“那便请姑娘介绍一下此处的规矩。”
女子嫣然一笑,身姿更显曼妙,她微微屈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女子便是这楼里管事的,唤我柳娘就好,此处并非说话之地,还请二位随我移步二楼详谈。”
亓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楼略显空旷的厅堂和通往二楼的阶梯,眼珠在斗笠白纱后微微转了一转,说了声:“好。”
阿禾则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紧跟在他身后半步。
柳娘抱着那只狸奴转身引路。
黑猫的下巴舒适地垫在柳娘肩头,那双幽幽的绿眸却依旧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亓官,眼神既不似寻常猫儿的懵懂好奇,也非野兽的警惕,倒像是一种微妙的打量。
唔...黑猫吗?
一根白色的丝线从亓官身体里探出,它晃了晃,然后试探般地钻进了狸奴的身体里。
亓官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同族啊。
踏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轻微而扎实的声响,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更为柔和雅致,空气中弥漫的宁神熏香也浓郁了几分。
柳娘在一面嵌着无数小巧格子的木架前停下,架上每个格子里都安静躺着一块牌子,材质各异,有温润的玉石,也有古朴的木片,上面以隽秀的字迹镌刻着曲名,诸如《玄水旧事》、《月如霜》、《折柳》,说实话,亓官全都不认识。
“二楼便是客人们挑选曲牌的地方。”柳娘的声音轻柔悦耳,如同她怀中的猫儿般带着点慵懒的媚意,“客人若有听了名字便觉有缘的曲子,只需取下对应的曲牌,稍候片刻,便会有一位最擅长此曲的乐师,前来您落座的雅间单独演奏。”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几块玉牌的边缘,动作优雅。
“当然了。”她话锋一转,笑意盈盈地抬眼看向亓官,虽隔着白纱看不清彼此眼神,但那目光的方向倒是准确,“若是不巧,您心仪的曲子,恰好也被另一位先来的客人看中了……”
亓官斗笠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兴味:“然后呢?”
柳娘红唇弯起更深的弧度,仿佛早料到会有此一问:“那便要看……哪位客人更能领会这“知音难得”的意趣,出价更高了,毕竟,好曲如良辰,错过岂不可惜?”她说得坦然,将“价高者得”的规则包裹在风雅言辞之中。
她怀里的黑猫这时轻轻“喵”了一声,尾巴尖优雅地卷了卷,绿眸依旧盯着亓官,仿佛也在等待他的反应。
亓官的目光在满墙曲牌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一块青玉牌上,上面刻着两个清瘦的字——《易折柳》,他抬手将那玉牌取下,入手温凉。
“客人好眼光。”柳娘瞥见他选中的曲子,笑意似乎深了些,又似乎只是灯影下的错觉,“这首曲子,讲究的是“离别意,柳丝长”寻常人未必爱听,却是极有味道的,咱们这的规矩是听完再付灵石或银钱,若觉不合心意,随时可唤小女子更换乐师。”
她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亓官和阿禾走向廊道深处一间垂着淡青色竹帘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简洁雅致,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角香案上青烟袅袅。
柳娘利落地为他们斟好两杯清茶,茶汤澄澈,热气微腾,“乐师稍后便到,二位请稍候。”
她福了福身,抱着黑猫欲退出去,那黑猫却在她怀中轻轻一挣,灵巧地跳落在地,并未随她离开,反而踱着步子,走到亓官脚边,绕着他的靴子慢悠悠转了一圈,尾巴尖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脚踝。
柳娘见状,只是抿唇一笑,并未多言,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亓官撩起衣摆,在正对门口的蒲团上安然落座,并未理会脚边的小兽,他对侧后方的阿禾道:“坐吧。”
阿禾略微迟疑,终是依言在亓官身侧的蒲团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那黑猫见状,碧绿的猫眼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近似于“惊讶”的情绪,歪了歪脑袋。
趁着乐师未至,亓官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指尖刚触及温热的杯壁,那原本蹲坐在地的黑猫忽然动了,轻盈一跃,竟是想借着矮几的高度好奇地探向亓官斗笠边缘垂落的白纱,似乎想钻进去瞧个究竟。
亓官的手停在半空,还未喝茶,又将茶杯轻轻放了回去,白纱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带着些许玩味:“我可是长得狰狞得很,你要是不担心晚上回去做噩梦,尽管瞧。”
那狸奴的动作顿住了,蹲在矮几边缘,碧眸定定地盯着那层白纱,像是能穿透布料看到后面。
但片刻,它就放弃了探究,转而灵巧地一跃,径直落进了亓官怀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团好,还仰起头,冲着亓官“喵喵”叫了两声,声音又软又糯,与方才那审视的模样判若两猫。
猫果然是一种任性的生物。
亓官喜欢猫,喜欢狗,甚至还喜欢鼠,总之,除了蚊子和蟑螂,他没什么讨厌的生物。
亓官任由它待着,甚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它湿润冰凉的鼻尖,语气里带着笑意:“我以为柳娘或许是我那同族,毕竟,许多作者都喜欢玩名字暗示身份的把戏…柳,木也,跟我似乎也更近些,没想到,竟然是你这只小咪。”
怀中的黑猫身体微微一僵,猫眼眨了眨,虽然他听不懂“名字暗示”这些复杂的话,但妖兽的本能让它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被眼前这个气息特别的人看穿了些什么。
它不再叫唤,只是安静地窝着,尾巴却有些不安地轻轻摆动。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三声轻柔的叩响,伴随着柳娘的声音:“公子,乐师已至。”
亓官抚在狸奴脑袋上的手动作未停,甚至更轻柔地顺了顺它颈后光滑的皮毛,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好狸奴,安静些,千万不要让我难做。”
黑猫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似是不满,又似是妥协,尾巴终于不再摆动,彻底安静下来,温顺地趴伏在亓官腿上,只是那双碧眼,依旧警醒地半睁着。
“进来。”亓官抬眼望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淡。
竹帘被轻轻掀起,一位身着月白襦裙,怀里抱着桐木古琴的女子低着头,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她向亓官和阿禾所在的方向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并未多言,也未抬头直视客人,只安静地走到矮几另一侧预留的琴案后坐下,将古琴平稳置于案上。
纤指轻抬,落于弦上。
第一个清冽如泉滴石上的音符响起,瞬间打破了雅间内微妙的寂静,《易折柳》之曲,悠悠而起。
琴音淙淙,如初春未化的雪水顺着山涧蜿蜒而下,又似黄昏时分穿过垂柳枝条的微风,带着一股清浅的怅惘。
乐师低垂着眼睫,纤指在七弦间游走,技法娴熟,情绪内敛,将一曲《易折柳》演绎得哀而不伤,离愁淡远,确有几分功底。
但,亓官不懂音乐,对于他这种乐盲来说再动听的曲也只是曲,没有其他意义。
他倚着身后的隐囊,手掌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中狸奴脊背的毛,猫儿在他膝上团得安稳,碧眼半阖,似乎已经沉浸在这舒缓略带伤感的曲调里,喉间发出极细微的咕噜声。
阿禾则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未曾动过的茶杯上,仿佛在专注倾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亓官用余光瞟了一眼,他感觉阿禾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唉,也是,让两个不懂欣赏音乐的人来听曲什么的,也挺难崩的。
最后一个泛音幽幽散去,余韵在熏香袅袅的雅间里盘旋片刻,终归于寂静。
乐师双手轻轻按在犹自微颤的琴弦上,止住余音,然后起身,依旧低着头,朝亓官的方向行了一礼,便抱着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未曾抬眼,也未曾言语。
门扉轻合,室内只剩下亓官和阿禾,以及那只仿佛睡着的狸奴。
片刻,竹帘再次被掀开,柳娘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只青玉小壶和两碟精致的茶点,她笑盈盈地将托盘放在矮几空处,余光目光飞快地扫过亓官膝上安静的黑猫,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公子觉得方才这曲《易折柳》如何?可还入耳?”她一边执壶为亓官和阿禾半凉的茶杯续上热气腾腾的新茶,一边柔声问道。
亓官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指尖在猫儿耳后轻轻挠了挠,引得它耳朵动了动,“技法纯熟,意境也算贴合,柳娘这里的乐师,果然不俗。”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但至少不是否定。
“公子喜欢便好。”柳娘似乎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几分,“那这酬劳……”
亓官抬手,一枚中品灵石便轻轻落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灵光氤氲,远超过一曲的寻常价格,“曲资,至于多余的呢。”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白纱,落在柳娘姣好的面容上,“算是请柳娘解惑的茶水钱。”
柳娘眸光微闪,却并未立刻去拿那枚灵石,只笑道:“公子客气了,但有所问,小女子若是知晓,定然知无不言。”
亓官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我初至青萝,听闻这解忧楼名声颇响,连带着此地灵石都流通起来,却不知,楼主是何方高人?建此楼阁,广纳知音,想必不是寻常人物。”
这个问题看似不寻常,实则也确实在打听此楼主人的底细,乃是如问。
柳娘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公子这可问住小女子了,不瞒您说,楼主行事低调,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小女子这管事,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只知是位雅致人物,精通音律,爱结交朋友,建这解忧楼,也是为觅知音,图个清净雅趣罢了,至于名讳来历,楼主不提,小女子也不敢妄加揣测。”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楼主,又撇清了自己,将一切归于“楼主低调神秘”
经典装叉情节。
亓官并不意外,毕竟若是轻易能打听到,反而奇怪了,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楼主,转而道:“原来如此,那柳娘可知,近日青萝地界,可有其他什么趣闻或…特别的人物出现?”
柳娘眨了眨眼,作思索状:“趣闻嘛…城南王员外家新得了一株会发夜光的奇花,算是一桩,特别的人物……”
她笑了笑,“像公子这般风采独特的,近日倒是少见,若说其他,无非是些往来修士,或求药,或访友,并无甚值得特别一提的。”
依旧是滑不溜手的回答,跟泥鳅似的。
亓官心下明了,从此人口中怕是难直接问出什么关于诏华或“那个人”的线索,不过他也不急,来日方长。
正待再言,膝上的黑猫忽然动了动,伸了个懒腰,碧绿的眸子看向柳娘,“喵”了一声。
柳娘的目光落在亓官膝上那团惬意假寐的玄黑毛团上,正欲离开的脚步不由微微一顿,笑意更添了几分真切:“瞧小女子这记性,光顾着与公子说话,倒忘了引荐咱们楼里这位最娇贵的小主儿了。”
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那狸奴,语气亲昵,“它叫解玉,是楼主早年不知从何处带回的狸奴,平日里最是傲气懒散,寻常客人连摸都摸不得一下,今日倒是与公子投缘,竟肯这般亲近。”
名为“解玉”的狸奴闻声,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眸子瞥了柳娘一眼,鼻腔里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轻哼,又将脑袋往亓官臂弯里埋了埋,尾巴尖卷了卷,似是回应。
“解玉…”亓官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猫儿光滑如缎的背毛,“倒是好名字,解字应了这解忧楼,而玉字…是赞它眸如碧玉,还是身价不菲?”
柳娘掩唇一笑:“公子说笑了,楼主赐名,自有深意,小女子可不敢妄猜,只知这小祖宗脾气大得很,楼里上下都得让着它几分,今日它既喜欢公子,也是和公子的缘分。”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茶点请慢用,小女子不扰公子雅兴了。”
待柳娘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雅间内重归安静,亓官低头,看着怀中名为解玉的狸奴,猫儿也正仰着脸,碧莹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解玉…”亓官又念了一遍,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湿凉鼻尖,“名字不错,看来你在这楼里,地位不凡。”
解玉“喵”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反驳,只是伸出带着细小倒刺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带着些微微的痒意。
阿禾的视线也落在了解玉身上,沉默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猫,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亓官不再多言,重新靠回隐囊,解玉在他膝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团得更紧,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窗外的天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熏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尚未完全散尽的《易折柳》余韵。
不知过去多久,亓官叹了口气,他捏了捏狸奴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丝乏味:“好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