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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算的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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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雅间内却只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哔剥声,以及解玉平稳的呼吸。
阿禾的目光从茶杯移到亓官身上,似乎有些不解自家大人为何突然叽里呱啦说起这个。
然而,意料之中的转折并未按照亓官预想的那样发生,解玉并没有因为他这番“挑衅”而现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形,或者口吐人言。
反倒是这间原本分明只有三个活物的雅间墙壁上摇曳的烛光与窗外透入的光线交织下,无声无息地多出了第四道影子。
那影子最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深色,紧接着迅速凝实拉伸,从墙角的阴影中“剥离”出来。
“真遗憾。”一个清冽中带着些许低沉磁性的男声响起,平静无波,却打断了亓官的乏味。
“你猜错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那片浓郁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来人一身毫无杂色的墨黑劲装,外罩一件质地华贵的雪白狐裘,男人生得一副极出色的容貌,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脖颈间,一枚温润无瑕的圆形白玉以黑绳系着,静静贴于锁骨之间,但最让亓官在意的是那双眼睛,与此刻正从亓官膝上抬起头来的解玉,如出一辙。
解玉见到他,立刻从亓官膝上轻盈跃下,几步小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男人的靴边。
男人弯下腰,动作自然地将其抱起,修长的手指抚过黑猫光滑的脊背,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亓官身上,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带着打量与毫不掩饰的探究。
“你的修为在我之上,气息隐匿得极好,却仍有破绽可循,你不是人族,”他顿了顿,语气肯定,“也更不可能是天族,你是谁?”
亓官透过白纱,看着这位突然现身,又气场不凡的男人,心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合着我刚才嘀咕了半天这人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稍稍坐直了身体,姿态却依旧放松,甚至带着点饶有兴味,面对对方直白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问人之前,难道不该先自报家门么?这是基本的礼数吧,楼主…阁下?” 最后那个称呼,带上了些许试探。
抱着黑猫的男人眉头蹙了一下,似乎是不习惯被人这样反问,但或许是亓官那镇定甚至有些懒散的态度,又或许是他判断出的“修为在自己之上”这个事实让他按捺下了不快,他哼了一声,简洁地吐出三个字:
“解乌凌。”
亓官点了点头,也报上自己在此界的化名,声音平稳:“莫青没。”
“莫、青、没?” 解乌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碧眸中审视的意味更浓,显然并不相信这是真名,但他并未在此刻纠缠,视线扫过依旧安静坐在一旁,像是对眼前一切毫无所动的阿禾,又重新落回亓官身上。
“那么,莫公子。” 解乌凌向前走了两步,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靠近而弥漫开来,怀中的解玉也睁着碧眼,一同看向亓官,“你费了些心思,将我这平时谁也不理的解玉引到身边,又在此点评我这解忧楼无聊……你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真是闲极无聊,来听一曲《易折柳》吧?”
亓官内心直呼冤枉,他当时只是察觉到这狸奴有点特别,想要试探它体内是否流转着同源或类似的妖族气息,哪里是费心思引到身边?
分明是这小家伙自己主动跳上来的。
不过这话亓官自然不会说出口,不然有点太崩人设了,面对解乌凌的质问,他只是抬起手,重新拿起那杯微凉的茶,语气平淡:“我是妖族,信不信自然由你。但我认为,你心里应当也有数了。”
解乌凌没有立刻接话,眼眸凝视着他,像是在感知,又像是在权衡,片刻,他再次开口,语气多了几分确定,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梅树妖?”
亓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坦然应道:“嗯。”
这个简短的肯定像是瞬间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解乌凌周身那原本隐约的紧绷和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他甚至向前倾了倾身,随即做了一件让亓官略感愕然的事。
他径直走到亓官身旁,毫不客气地贴着亓官坐了下来,将那铺着蒲团的位置占据了一半,方才的警惕与疏离消失无踪,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着点抱怨:“你早说啊!害我紧张半天,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族修士,或者更麻烦的家伙,摸到我这儿来探底了呢。”
这态度转变之迅速,之自然,让亓官一时有些反应不及,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解乌凌,即使隔着白纱,他也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妖气,以及那双碧眼里此刻流露出的松懈感。
“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方才所言是骗你的?或许我用了什么法子,伪装了气息?”
解乌凌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
他顺手将怀里的解玉又塞回亓官怀里,然后自顾自地伸手捏起矮几上那块梅花形茶点,毫不客气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后才道:“伪装?或许有些高阶秘法能做到,但妖族的本源气息,尤其是草木妖精那种独特的生机与纯粹,最难模仿,方才解玉亲近你时,我便隐约有所感,只是不敢确定,现在你自己认了,与我感知印证,便八九不离十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眼睛看向亓官,神情坦然:“至于信任...妖族在外,尤其是在人族地界,本就势弱,遇到了,只要不是有旧怨,或者明显心怀叵测,彼此照应一二,行个方便,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难道你族中长辈,未曾教导过你这些?”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但亓官却为此沉默了一下。
他这“梅树妖”的来历本就特殊,并无什么族中长辈教导他妖族生存法则,毕竟大家都是树,活着就行了。
解乌凌这种毫不设防的自己人态度,对他而言,确实有些陌生,甚至突兀,但对方言语间的坦荡,以及对“妖族互助”之理的笃信,又让人难以生出恶感,让他想起了远方的越临大哥。
解玉被塞回亓官怀里,似乎也很满意这个安排,在他腿上踩了踩,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碧眼眯起,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声。
小猫是没有烦恼滴。
亓官沉默了,指尖梳理着解玉颈后光滑的皮毛,解乌凌这番话,以及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态度,确实在他预料之外,说实话,除去被他所救的白瑛,他在外的这好些年也就只有越临对他展现过善意,而平渊药谷里的其他妖族,对他的态度说不上恶劣也仅是疏离。
他按下心中疑惑,既然对方释放了善意,且似乎对他这梅树妖的身份并无怀疑,那这正是打听消息的好机会。
亓官不再纠结于对方的态度,顺着话头问道:“族中长辈确不曾详细说过这些,我久居山林,近日才出来走动,听解楼主方才所言,对这青萝地界的人族修士,似乎颇为忌惮?此地妖族,处境不佳么?”
解乌凌又捏了块点心,这次是递给了怀里的解玉,看着小猫小口啃着,才嗤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忌惮?谈不上,只是烦得很,有些自诩正道的修士,觉得妖族非我族类,总想除之而后快,有些心思诡谲的,又想着抓捕驱使,或炼药炼器,青萝界不比那些妖族势力强盛的界域,人族修士盘踞日久,规矩也多,我们这些在此讨生活的,自然得谨慎些,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亓官:“不过你既是梅树成灵,气息清正温和,只要不主动显露妖异,或卷入是非,寻常也无人会特意寻你麻烦,像我这解忧楼,明面上是风雅之地,暗里…也算给路过或定居此地的妖族行个方便,互通有无。” 这话说得隐晦,却让亓官明白了这解忧楼或许不仅是听曲之所,更是青萝界之内的妖族一个隐蔽联络点。
亓官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收获,若此地真是妖族暗中汇聚之处,那么打听消息,或许比预想的要容易些。
“原来如此。多谢解楼主解惑。” 亓官语气更加诚恳了些。
他话音刚落,解乌凌的眉头就皱了一下,立马又将解玉从他怀里抢了过来,视线直直看向亓官,带着点不满,语气也变得直接:“什么解楼主不解楼主的,听着生分又别扭,方才既已互通了姓名,你叫我名字便是,乌凌,或者解乌凌,随你。”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亓官微怔。
他能感觉到对方这番话并非客套,而是真的不喜欢那种带着距离感的称呼,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倒确实与这解忧楼表面上的风雅精致有些不同。
亓官从善如流,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好,乌凌。”
解乌凌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仿佛解决了一件重要的小事。
亓官继续道:“我此次来青萝,一是游历,二也是想寻访一位…故人,只知他可能在此界,却无更多线索,不知你可曾听闻,近年青萝地界,是否有其他草木妖族,尤其是我梅属同族,较为活跃或引人注目的?”
解乌凌闻言,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思索的神色,他摸了摸下巴,片刻后才道:“完全没有,这些年我只见过你一位草木妖精。”
“...这样吗?”亓官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