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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等价交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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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青,没?”
一道温柔的、带着些许玩味笑意的声音,不知从这无边无际的木柜迷宫中何处传来,轻轻回荡。
紧接着,靠近亓官右侧的一排高耸木柜后,阴影微微蠕动,一道身影从中缓步踱出。
来人一身毫无杂色的玄黑长袍,一头白色长发垂落到地上,跟外面的黑衣人戴着一张一样的无脸面具。
亓官心中警铃微响,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迟疑着开口:“你……?”
这人……这身打扮,这诡异出场方式,不会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密言阁阁主吧?
仿佛听到了他心中所想,那面具后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响起:“对哦。”
亓官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掠过惊色,他刚才,没有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吧?难不成……
像是为了印证他更加荒诞的猜想,只见阁主身后那片由高大木柜投下的浓重阴影,忽然如水般流动起来,迅速扭曲塑形。
转眼间,竟化为一尊铺着厚实雪白兽皮的宽大座椅,阁主姿态闲适地向后一靠,整个人便深深陷进了那柔软的皮毛之中。
他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兜帽微微抬起,那无脸面具似乎“看”向了亓官的方向。
“是你想的那样。”他语气肯定,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慵懒。
亓官在最初的惊诧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挑了挑眉,并未因对方似乎可以“读心”而乱了方寸,他索性向前一步,在两人之间那片空旷的地面上站定,坦然摊开一只手,掌心向上,声音平稳地抛出问题:
“坊间皆传,密言阁阁主通晓天下事,无所不知,那么……阁主可知,我究竟来自何处?”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将他最深秘密轻描淡写抛出的试探。
阁主似乎连思索都无,那温柔的嗓音立刻给出了答案,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
“亓官。”
不是地名,不是界域,而是他隐藏至深,连对梅林同族和越临都未曾透露的真名。
亓官瞳孔微缩,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奇怪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了然。
他轻轻“啊”了一声,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不再是最初的警惕与疏离。
与此同时,他脚下那片看似坚硬平整的地面,忽然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点鲜嫩的翠绿。
那是一株细小的芽苗,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抽枝蔓延,藤条虬结生长,相互交缠,转瞬间便在他身后编织成了一张带着草木清气的藤蔓靠椅。
亓官姿态从容地向后坐下,稳稳落于那新生的藤椅之中。
此刻,两人之间,一为阴影所化的华贵兽皮座椅,一为凭空生长的青翠藤蔓靠椅,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坐。
气氛,在无声中已然不同。
亓官抬手,轻轻掀开了垂落的白色面纱,一双青色的眼眸在木柜间柔和却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透彻,宛如两泓深潭。
他不再兜圈子,直视那无脸面具,问得直截了当:
“我很好奇,这具躯壳是新生的妖精,而亓官这个名字,除我自身外,理应无人知晓,至少,在此界不该有,你是如何得知的?”
按理说,主有诏华,才知道。
阁主微微偏了偏头,似乎隔着面具在打量他,那温柔的语调里笑意依旧,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世人只知我密言阁出售消息,情报,却少有人真正知晓,我阁中真正的买卖究竟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不知从这无数木柜的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像是某个抽屉被无形的手拉开。
紧接着,一道白光掠过,一个素白的方形木盒,稳稳落在了阁主摊开的掌心。
阁主慢条斯理地打开盒盖,盒内铺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朵有点干枯,但颜色却鲜艳如血的桃花,他将盒子转向亓官的方向,让他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那朵桃花。
“记忆,样貌,修为,寿命……甚至天赋,气运。” 阁主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凡是我觉得有价值的东西,皆可剥离,作为筹码,用来交换他们梦寐以求之物。”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面具,落在亓官脸上:“你猜,这朵桃花所代表的寿数,其原主用它,向我交换了什么?”
亓官的目光凝在那朵桃花上,心中泛起寒意,他没有顺着阁主的话去猜,反而问道:“这寿数……来自何人?”
阁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那朵桃花轻轻拈起,枯干的花瓣在他苍白的指尖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亓官皱了皱眉:“你不说,我如何知晓?”
阁主轻笑一声,将那朵桃花放回盒中,盖好,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投下了一颗更重的石子:“血脉,那位买家用自己漫长的妖族寿元作为代价,请我,将她彻底转变为人族。”
亓官瞳孔微缩,心中震动,不禁脱口而出:“连……这种东西也可以交易?”
改变种族,剥离血脉,这已近乎逆天改命,远超他对“交易”二字的认知。
阁主似乎很满意亓官的反应,他将那白木盒随意放在手边的阴影扶手上,那阴影如有生命般微微隆起,便将盒子稳稳托住。
“天地万物,皆有价码,规则,亦在价码之内。”他语调轻松,仿佛不觉得这其中的重量,“当然,代价也相应高昂,方才那朵五百年寿命的桃花,只是定金的一部分。”
五百年寿元,只是定金的一部分?亓官暗自心惊。
那彻底转变血脉的代价,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足以让大多数修士望而却步,这密言阁的“生意”果然邪门得很。
“所以。” 亓官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我的价码又是什么?或者说,是谁用关于“亓官”的记忆或信息,与你做了交易?”
这是他最关心的,知道他是穿越者、知道他真名的,理论上只有他自己和……梦中那个指引他来此的诏华。
阁主轻轻敲了敲扶手,发出空洞的轻响,“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不过,看在你我初次见面,你又带给我一点……小小的乐趣份上,可以给你一个提示。”
他抬起手指,朝着那无穷无尽的木柜轻轻一点,“关于你的信息,并非来自单一的交易,它更像是一些……散落的碎片,来自不同的“货主”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代价换取他们所需时,无意中留下,又被我收集拼凑起来,其中一些碎片,年代久远得连我都有些意外呢。”
亓官心中一凛,碎片?不同的货主?年代久远?这听起来更加匪夷所思。
难道在他穿越之前,或者说,在他成为“亓官”之前,这个身份或相关的信息,就已经以某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并被不同的人知晓,甚至拿来做了交易?
“那么。” 亓官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诏华……是否也是你的客户之一?他在这里,用代价换取过什么?或者,留下过什么?” 这是他来到千机城,寻找密言阁最根本的目的,他需要诏华的消息。
阁主沉默了片刻,那无脸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亓官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诏华……” 阁主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那惯常的笑意淡去了些许,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确实来过,而且,他留下的代价……非常特别。”
他忽然从兽皮座椅中站起身,黑袍随着动作如水般流淌。
他走向旁边一排高耸的木柜,伸出手,并未触碰任何抽屉,只是凌空轻轻一划。
“咔。”
一个位于极高处的抽屉,自动滑开。一道带着淡淡月白光辉的光束,从中投射下来,落在阁主摊开的掌心。
光芒渐渐凝聚,最终化为一段……梅枝?
那是一截不过拇指粗细的梅枝,通体莹白如玉,并非枯死,反而透着一种内敛的生机。
枝头伶仃地缀着三五朵含苞待放的白梅花蕾,花瓣紧闭,却隐隐有清冷暗香浮动,这梅枝的气息纯净悠远,与诏华在梦中的感觉一脉相承,甚至与亓官自身本源的气息隐隐呼应。
“这是他留下的。” 阁主托着那段白梅枝,转身看向亓官,“不是换取消息的代价,而是寄存于此,他说,会有人来取。”
亓官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段白梅上,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诏华果然来过!他不仅知道密言阁,还留下了与他同源,却又明显不同的梅枝,预言会有人来取……这个人,就是自己?
“他……还说了什么?” 亓官的声音有些干涩。
阁主摇了摇头:“只有寄存,没有留言,这段梅枝蕴藏着一丝极特殊的本源印记,我亦无法长久保存其活性,你来得,倒是正合时宜。” 他手掌微微前送,示意亓官接过。
亓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阁主手中接过了那段白梅枝。
梅枝入手温润微凉,却并不刺骨,那清冷的香气似乎与他怀中原有的那截梅枝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颤动。
就在他指尖碰触到梅枝的瞬间,那截白梅枝忽然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并非没入掌心,而是轻盈地绕着他持枝的手腕一转,仿佛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去。
亓官低头看去,只见手腕上多了一圈极淡的白色梅枝印记,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皮肤下能感觉到一丝微凉而稳固的牵连,仿佛与他自身的木灵之气连接在了一起。
“这……” 亓官愕然。
“看来,物归原主了。” 阁主的声音重新带上了笑意,似乎对这发展颇感兴趣,“那么,莫青没,或者说,亓官? 你现在,是想继续向我打听关于诏华的消息,还是……想和我做一笔交易?”